天没亮,局里后院停了两辆冷链车。
白车厢,蓝封条,车尾那个制冷机嗡嗡响。远远看像送酸奶的,走近了才知道里面装的是全城觉醒者的体液样本——频率库的种子,哨兵计划的全部家当,全在这两辆车里。
陆研究员正往冷柜门上贴最后一条封条。她戴着白手套,动作很慢,贴完还要用手背压一遍。
我伸手想搭把手。
"不用。"她头也没抬,"你手凉。"
我手停在半空。
她终于抬头看我一眼,又把视线收回封条上:"昨天搬了一天了,箱子不重,我自己来。"
我说好,把手插回兜里。
这是我这个月第二次被人说手凉。上一次是方岩,在车上。这两个人互不相识,说的话一个字不差。
方岩从楼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张纸。
"省厅批了。"他说,"技术组整体搬进省疾控园区,冷柜连夜走。今天上午进库,下午封园。"
"为什么突然搬。"
"六把火之后,省厅把所有跟觉醒者沾边的节点重排了一遍。"他把纸递给我,"冷柜这种东西,以前算机房,现在算靶子。新园区有独立供电,门口有武警,监控双备份。"
"我跟车。"我说。
方岩看了我一眼。
"你不在名单上。"
"什么名单。"
"门禁。"他把那张纸翻过来,"省疾控园区的门禁,两天前就报上去了。名单上二十三个人,技术组、押运组、司机、园区对接人。"
我扫了一眼。没有我。
"凭什么?"
"不凭什么。"方岩把纸折起来,"你自己去看看你档案现在挂的什么状态。"
待归类。按最高风险管。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没出来。
我第一次因为"太危险"而不能保护什么东西。危险到连自己人的门都进不去。
"押运完事我回来。"方岩拍了拍车门,"你在局里盯着,六个火点的复盘今天要交。"
押运组上车前,有个年轻队员回头看了一眼局里大楼,抬手把胸兜里露出的一角照片按了回去。隔着十几米我看不清是什么,估摸着是家里人。他按完,又拽了一下防弹衣的下摆,转身上车。
车走了。后院一下子空了大半,只剩制冷机的余音,和一股说不上来的冷清。
车队拐出后院的时候,我掌心里那个东西,动了。
白芯。
从昨天开始它就不再朝疾控那栋楼了——它跟着移动。
我站在后院中间,把手摊开。它拽着我的红线,一下一下,朝西南,跟着车队的方向。车往哪拐,它就往哪拽。像一个孩子隔着玻璃指外面的车。
我后背的汗一下子就出来了。
如果它追的是车——那老大要烧的,就不是那栋楼了。
是路上的这两辆车。
库是死的,车是活的。车上有二十三个人,有武警,有监控——但车在路上,路是他们的。
我站在原地想了三秒钟。
韩烈昨天隔着一张铁桌跟我说:这东西,说出口,不会死。不说,才会。
我转身往楼里跑。
方岩还在走廊上,正在给人打电话。
"车队有风险。"我喘着说。
他捂着话筒看我:"什么风险。"
"我感觉。"
他没挂电话,但眉毛动了动。那意思我懂——"感觉"这两个字,在这些人耳朵里不值钱。
我咬了一下牙,改了口:"老大的六把火,一把都没烧死人。他留着一把大的。库今天在车上。"
方岩终于把电话按了。他盯着我,看了大概两秒。
"他怎么知道库在车上。"
我卡住了。
我总不能说:我体内有个东西在追那辆车。
"……"
"你最近每次'感觉'都准。"方岩说,"但每次都不肯说是怎么感觉的。"
走廊里有人推着箱子过去,轮子声很响。等它过去,方岩把手机举起来,又放下了。
"我给押运组加一组人。"他说,"跟到园区外。就说我说的。"
"一组?"
"一组。"他看着我,"我手里能调的就这么多了。你给我的是感觉,我能押的就是一组。"
他说完这句就走了,电话重新贴回耳朵上。
我站在走廊里,手插在兜里,掌心那个麦粒大的东西正安稳地蜷着,指西南。
韩烈说错了。
说出口,不会死。但说了,他们也不全信。
我欠的账,开始收利息了。
半年时间,我从"帮忙的"变成"局里的",现在变成"名单外的"。每一步都没人拦我,也没人推我。就是每天少一格。
回到工位,隔板上贴着处分单,编号0001。旁边不知道谁用铅笔画了个哭脸,笔迹很轻,得凑近才看得清。
我没擦。
下午林娜来了个电话。
园里推荐她去周五的听证会"说两句",身份栏填的是"在职登记觉醒人员·幼教"。
"他们想让我当个样板。"她说,"好觉醒者的样板。"
"你去吗?"
"去。"她说,"但我不打算说他们想听的。"
我笑了,笑完才想起来——我问这句干嘛。她什么时候问过我"我去吗",是想让我拦她。
"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我说。
"你也是。"她说,"你那边也有想说没说的吧。"
我没接话。
电话那头她也没追。过了一会儿她说:"你手今天怎么样。"
"还行。"
"沈原。"
"嗯。"
"手凉不是冻的,别贴暖宝宝了。"
她挂了。
晚上十点,我坐在工位上写复盘,写到一半停了。
写到第三遍"疑似人为纵火"的时候我就写不动了。六把火,五把是泼汽油泼出来的,一把是怕烧出来的——只有一把是真的。我一个字一个字往下敲,敲出来的全是假的。
掌心里的东西,不动了。
我摊开手。白芯还蜷在红线正中间,麦粒大,但它不拽了。那股一直朝着西南的劲儿——松了。
像一条狗跟着车跑了几步,发现车不是冲它来的,回头了。
然后它转了。
我不是用眼睛看的,是掌心里那股劲儿自己挪了位置——从西南,一点一点,挪向东南。
我抓起手机,打开地图,按着掌心的方向一寸一寸对。
方向压过去,落在城里东南角的一块方形区域上。
我放大。
城西……不对,是东南。地图上那块地方标着一行字:城西登记体检中心。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明天是周五。明天上午,听证会。明天下午,全市第一批登记标识,就在这个体检中心开始发。
我终于明白第七把火要点在哪了。
不是库。
库是死的,烧了顶多让哨兵晚半年。他要烧的,是发标识的地方、登记的地方、把人一个一个写进名单的地方。
烧掉它,全城登记在册的觉醒者,一夜之间全变成没名字的人。
韩烈说:规矩一严,你们会把名单列好,替他筛人,送到他门口。
我原来以为他说的是"筛"。
不是。他要的是没有名单。
我把手机攥在手里,想给方岩打电话。他还在押运路上,车里吵,说了他也听不清。
掌心里,白芯安安静静,指着东南。
窗外,小区公告栏上贴着一张新通知,白纸黑字,印刷体——明天下午两点,首批登记标识发放。
我早上路过的时候没看见它。现在它就在那儿,白得刺眼。
我把手摊开,看着它。
像看一根指南针。
(第9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