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上午九点,市政务中心三号会议室。
《觉醒者管理条例(草案)》听证会。
我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旁边是方岩。按规矩,处分期间我不能单独作业,所以我今天的岗位是"跟着方岩"。方岩去哪我去哪,包括厕所门口。
会议室坐满了。长桌后面一排部门代表,两边是媒体席,架了七八台机器,直播灯把主席台照得发白。旁听席上坐着三十来个受邀代表:社区、学校、医院、企业,还有三个"觉醒者代表"。
林娜在第三个。
她今天穿了件浅色外套,坐在最边上,手里捏着一张纸。她没往我们这边看——从进门到现在一眼都没看。这是她自己要求的,"别让她分心",昨晚电话里她是这么说的。
九点十分,条例宣读开始。
前面的条款我都在文件上看过:强制登记、标识佩戴、活动区域报备、有奖举报。念到"有奖举报"的时候,旁听席有人小声鼓了一下掌,被工作人员看了一眼,收回去了。
念到第十四条,我后背绷直了。
"对经评估无法归类、风险等级待定的觉醒人员,主管部门可采取临时管控措施,期限不超过九十日,期满重新评估。"
九十日。重新评估。
这条是为谁写的,屋里至少有三个人知道:写它的人,坐我对面的方岩,还有我。
方岩没看我。他盯着台上,一动没动。
我手心里那点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十点二十,代表发言。
前两位,一位社区主任,讲"居民安全感";一位医院代表,讲"急诊接诊流程需要明确"。第三位,幼教·在职登记觉醒人员。
林娜站起来的时候,摄像机全抬起来了。她手里那张纸是准备过的——念到一半,她把纸放下了。
"我是幼儿园老师。"她说,"我带二十六个孩子。三岁到五岁。"
"条例里写,觉醒者在公共场所应当谨慎使用能力。我同意。"
旁听席有人点头。
"但这一条我说不好——孩子从滑梯上摔下来的时候,我没法暂时长一双手。"
会议室静了一下。
"我登记了,我愿意被管。这不是委屈,这是交换,我懂。"她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今天想问的是第十四条。"
台上有人抬了抬手,想说什么。她没停。
"管不了的,就关九十天。九十天以后再评。评的还是'管不了'三个字。我想问——这三个字,谁说了算?"
"是由一个库决定的吗?库里没有他的栏,他就得上这九十天?"
摄像机全对着她。有个记者往前凑了半步。
"再有,"林娜说,"今天开会,明天发证。发证的时候,队伍里有人会高兴,觉得终于有个名分。可要是有一天,那张名单没了呢?"
她说到这儿停了,看了看台上的麦克风,又看了看旁边。
"我是问句。"她说,"我不知道答案。我只是,提前问一句。"
她坐下了。
旁听席响了几下掌声,稀稀拉拉的,很快被主持人的咳嗽盖过去。
我坐在最后一排,手插在兜里,掌心那个东西一动不动地蜷着。
她不知道她问对了。她提前了整整半天。
散会前我拉住方岩。
"下午城西体检中心,加派感应组和突击组。"
他看着我。
"为什么。"
"感觉。"
他没说话,把车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攥了一下,又放回去了。
"上回你说是车队。"他说,"我加了一组人。押运组在园区外白站了四个小时,回来跟我抱怨说蚊子能把你抬起来。"
"这次不一样。"
"这次哪儿不一样。"
我答不上来。我说不出"上回是我体内有个东西在追车,这回是它指着一个体检中心"。
"……"
"沈原。"方岩看着我,"你最近这半年,每次'感觉'完都不肯说为什么。你让我怎么批人?我批一组人,得跟人家说个理由。理由不能是'他感觉'。"
"那就说是我说的。"
"那我就得替你担。"他说,"上回担了。这回你不给我东西,我担不动。"
主持人宣布休会。人群从我们两边过去。方岩被陈组长叫走了,走了两步回头:
"下午你在局里待着。别去现场。"
下午两点,城西登记体检中心。
我在局里待了四十七分钟。
四十七分钟里我翻了三遍六个火点的复盘,改了五个错别字,把手掌摊开看了二十次。每次白芯都朝东南,稳稳的,不松劲,也不着急。
像一根针扎在那儿。
两点四十七分,我站起来,拿上外套,违反了今天第三条规矩。
出门的时候我给方岩发了条消息:"我去现场。"
没等回,我把手机调了静音。
体检中心门口的队伍排到了马路牙子上。
三列,弯了两道弯。大部分人是安静排着的,有人带小马扎,有人举着伞遮阳。二楼挂着横幅:"首批登记标识发放点"。牌子挂的是"城西",地方在东南角——老名一直没改,全市首发就这一处。门口立着易拉宝,写着流程和所需材料。
窗口四个,全开。里头的人喊一声"下一个",队伍往前挪一格,挪完再站定。
我站在队伍外,闭眼感应。
红线扫过整条队伍。没有异动——都是登记过的普通人,念力的、轻微体质的、几个火系的。大家排得很乖。
然后我往上扫了一层。
二楼。
那缕冷,就在二楼。
我睁眼就往里跑。
一楼大厅有人回头看我,我撞开一扇写着"工作人员通道"的门,两步跨上楼梯。二楼走廊很静,尽头的机房门半开着,门框上一圈漆——起泡了。
我推门进去。
机房里没人。
靠墙那排铁皮档案柜,最中间那一组,塌了。
不是烧塌的。是碳化——白色的柜面发灰、开裂、塌陷,最后蜷成一团焦黑的骨架,边缘还留着柜门原来的弧线。整个过程我不用看,我在韩烈转述里听过一模一样的手法:不到两秒,没有火焰,没有光。
柜子旁边那台采集终端,屏幕黑着。
屋里没有第二台机器。
今天下午两点之后领走的每一条腕带,纸质底档和电子采集,全在这间屋里——纸的那半塌在柜子里,电的那半黑在屏幕上。往系统里进的那条路,就这一根,断了。
屋里没有烟,没有火,只有一股干烧过的金属味。
我退到走廊上,靠墙站着,喘。掌心里白芯安稳地蜷着,指着我身后那扇门——它指的不是我追的人。
它指的是这里。
我回头,看见机房门内侧的白墙上,有一片焦黑。
不是溅上去的。是划上去的——有人用手指,在墙上留下了字。笔画很稳,一笔一画,深浅一致,像用炭条写的。
六个字:
现在,他们跟你一样了。
楼下队伍里的人,腕带已经戴上了。
系统里,一个名字都没有。
楼下,队伍往前挪了一格。
窗口里的人喊:"下一个。"
方岩的车停在路边的时候,他还穿着会上的那件外套。他上了二楼,站在那排塌掉的柜子前面,看了很久,然后回头看我。
"你早上想说的是这个。"
"嗯。"
"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着他,还是答不上来。
他没再问。他走进机房,蹲下来看那团焦黑的残骸,看了半分钟,站起来,掏出手机打电话叫技术组和取证。
打完他站在门口,看着墙上那六个字。
"车队的账,我认。"他说,"这次的账,你自己记着。"
他下楼了。
楼梯上碰见取证的人往上跑,撞了他一下,他扶了扶墙。
我站在二楼走廊上,从窗户往下看。
楼下那条队伍还在排。有人从包里掏出水喝了一口,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个小孩骑在他爸肩膀上,手里攥着一个气球。
队伍往前挪了一格。
窗口里又喊了一声:"下一个。"
手心里,白芯安稳地蜷着,麦粒大,安静。
(第98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