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油灯悬在木架上,昏黄的火光摇摇晃晃,灯花隔片刻便 “噼啪” 爆开一点细碎火星,将两道人影投在粗糙的粗布帐壁上,影子随着火苗伸缩、晃动。
夯实的黄土土台权作案几,卷边起皱的麻纸粮册平平摊开在台面正中,炭笔写下的账目字迹潦草歪斜,页边到处是圈圈点点的标记,那是一路行军沿途记下的粮食出入损耗,不少地方被手掌反复摩挲,炭色蹭得一片乌蒙。老谷坐在土台对面,面前摊开一堆打磨光滑的骨制算筹,长短错落堆成几小堆,他指尖不断拨动算筹,骨筹相撞发出清脆的咔嗒咔嗒,在安静帐内格外清晰。左臂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绷带外层浸出一圈淡红血渍,手臂抬得稍久,便控制不住微微发颤,他只能时不时垂下手短暂歇息片刻,稍缓几分酸痛,便又重新将胳膊搭回土台边缘,继续核算数目。
沈穗坐在土台另一侧,一只手轻轻按在粮册最末尾一行总计数字上,指腹沾了薄薄一层炭黑,在麻纸粗糙的纸边上蹭出一道浅黑痕迹。她垂着眼眸,目光死死钉在那行数字上,没有出声打扰,静静听老谷一遍一遍报出核算出来的数目。帐外夜风呼啸,扯得帐绳呜呜闷响,间或混着帐外传来伤员断续的痛哼,还有守夜队员来回巡营,靴子碾过黄土的沙沙脚步声,一重一轻,沉沉压在人心头。
“现存完好粮,一万九千二百石出头。”
老谷嗓音熬得沙哑,拨动算筹的动作渐渐慢下来,眉宇间褶皱越锁越深,“按情理,咱们该给周校尉黑石哨营备一份谢礼,五十石。不算多,昨夜若不是他们及时驰援,整支商队都要折在黑风口峡谷,这份人情,不能薄待。”
沈穗微微颔首,额角那道浅浅划伤还泛着淡红,帐下光线昏暗,更衬得她面色泛着大病初愈般的苍白。
“五十石,理应给。另外还有七名契丹俘虏,要随同我们押往河东州城,路上也得备口粮,再加两石。”
老谷伸手拨出两根算筹,单独挪到土台的边角,与其余粮数分隔开来,继续往下盘算:“重伤二十七人,身子亏空太重,要供给细粮调养,每日耗细粮两石半,加上换药时拿来置换草药的损耗,算到抵达州城,少说要耗掉十石。扣去这些,实际能够装运前行的粮食,一万八千五百多石。”
他顿了顿,指尖点向中间那一堆密密麻麻的算筹,神色愈发凝重:“可我们路上还要走三天,一百多号人随行,人吃马嚼,一日消耗就近三十石。三天行程,便是九十石。只是…… 我们抵达州城卸粮之后,要不要预留回程的口粮?”
“先不必考虑回程。” 沈穗指尖轻轻叩击土台,一下一下,节奏沉稳,“只算到州城卸粮为止。扣掉路上食用,最后能够上交卸库的,约莫一万七千六百石。”
老谷 “嗯” 了一声,拨弄算筹的手骤然停住,抬眼望向沈穗,眼底藏着重重顾虑:“咱们原本奉命起运是五万石粮食。如今交到卢曹官手上只剩这么些。纵然我们确确实实遭遇契丹伏兵,可损耗如此巨大,难保卢文彬不起疑心。粮道之上,官员、商队私吞克扣军粮的旧事比比皆是,人家未必肯全然相信我们的说辞。”
帐外狂风猛地加剧,帐帘边角被风向内狠狠一鼓,油灯火苗骤然被压得矮下去一大截,火光骤然黯淡,土墙上两个人的影子猛地缩作一团。转瞬风势稍缓,火苗才又慢慢抬升起来。
沈穗收回按在粮册上的手,双手收进袖管,指节在袖中暗暗攥紧,掌心厚厚的老茧摩擦着粗布衣袖,涩涩发痒。
“所有损耗全部造册归档,阵亡名册、损毁粮车记录、擒获的契丹俘虏,桩桩件件都可以拿来对证。真要追问,册子、俘虏,两样都可以交上去核验。” 她语气平稳,听不出半分慌乱,顿了顿,话锋一转,“可这还不是最叫人担心的地方。”
老谷眉头一挑,往前微微倾身:“那你顾虑的是什么?”
“口粮。” 沈穗抬眼看向他,目光清亮,“如今队伍里,队员每日口粮定额是多少。”
老谷略一思忖,脸色瞬间沉下来:“出发之时定的每日两斤粗粮。经历恶战之后众人耗损巨大,前些日子还额外加了半斤。若是维持这个标准,我们在原地休整两日,再赶路三日去往州城,人吃的粮食就要耗掉将近一百五十石。方才算的九十石,那是按口粮压缩之后粗估的数字。”
话说完,他连忙重新拿起算筹,指尖飞快拨弄,骨筹碰撞的脆响在帐内接连不断。油灯微光落在他两鬓花白的发丝上,发丝沾着尘土,泛出一层干枯灰白。几番演算完毕,他抬起头,声音沉甸甸的:
“若是维持原口粮标准,休整加上赶路一共五天,连人带驮马,合计要耗一百八十石粮食。到时候能够上交卸库,就只剩一万八千四百多石。这还没有把马料算进去。十几匹驮运粮草的马匹,一日马料就要两石,五天下来,又要再耗去十石。”
帐内霎时间陷入寂静。只有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隔着帐布,远处隐约传来换岗兵士走动的脚步声。沈穗伸出手指,慢慢摩挲粮册粗糙的麻纸边缘,纸页毛糙,蹭到她手掌上厮杀留下细小裂口,传来一阵阵浅浅刺痛。她沉默良久,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没有转圜余地:
“能动弹的轻伤员与健壮队员,口粮减半,每日只供一斤粗粮。重伤员供给不变,依旧维持原先份额。马料同样减半,专门驮粮的马匹可以多匀出一些,其余闲马尽量克扣。”
“万万不可。” 老谷当即摇头,动作幅度稍大,牵扯左臂伤口,疼得他眉头狠狠一皱,却依旧坚持说道,“所有人刚刚死战一场,满身是伤,气血体力全部亏空。口粮再砍一半,很多人身体扛不住。往后路上还要抬担架、守哨探路,一旦再遇上契丹游骑或是山匪,身子虚得连兵器都握不稳,拿什么自保?”
“撑不住,也得硬撑这短短几日。” 沈穗没有退让,眼底带着一丝不忍,却立场坚定,“此地荒僻,前不着村落后不靠关隘,没有地方可以补给粮食。摆在我们面前就两条路:要么上交粮食数目过分难看,引得卢曹官猜忌怀疑,往后我们想要借河东这条粮道,便难如登天;要么全队咬紧牙关苦熬几天,保住上交粮数大体体面。”
她微微停顿,补上一句:“包括我在内,每日同样一斤粗粮,没有任何人可以例外。”
老谷定定望着她,嘴唇反复开合,有万千说辞堵在喉头,最后尽数咽了回去。他心里清楚沈穗说的是实情。五万石的运粮差事,折损已经触目惊心,若是上交数目再难看,晋安栈往后在河东地界寸步难行。可看着帐外那些满身伤痕的弟兄,心中又实在不忍。
就在这时,帐帘被人轻轻掀开,阿桃弯腰低头钻了进来。炭笔斜斜别在她的耳朵上,手里攥着一本小小的记事簿。额角那道伤口结出的暗红色血痂,被帐外吹来的夜雾浸得发软,她走路时刻意偏着半边脑袋,生怕牵拉到伤口引发剧痛。
“沈姐,老谷先生。” 她快步走到土台旁边,压低嗓音,脸上满是忧虑,“张郎中叫我过来传话,又有三名重伤员持续高热不退,必须添两味草药才能稳住伤势。之前从山中小村换来的药材已经见底。张郎中的意思,能不能匀出去一部分粗粮,我去黑石哨卡跟周校尉手下的兵卒置换药材,军中药库应当存有这类治热止血的草药。”
沈穗抬眼问道:“需要多少粮食?”
“不用很多,两石粗粮便够。换来的药,足够撑到我们进入州城。” 阿桃答道。
老谷眉头拧成一团,正要出言反对,两石粮食本就是口粮里面挤出来的,再往外拿,底下弟兄的吃食就更是捉襟见肘。没等他开口,沈穗已经点头应允。
“可以。就从全队压缩之后的口粮份额里面匀出两石换药。”
“沈主事!” 老谷不由得把声音抬高几分,“本就已经压到极限,再抽两石,弟兄们要饿肚子了!”
“粮食可贵,人命更可贵。” 沈穗语气没有起伏,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决断,“口粮紧上几日不至于饿死。可没有药材,那三个重伤人就熬不到州城。药万万省不得。等到了河东州城,一切窘迫便能解开。”
阿桃看看神色凝重的老谷,又看看态度已定的沈穗,连忙点头应下:“好,我即刻去安排。”
说罢她转身撩开帐帘走出去,一股夜风顺势灌入帐篷,油灯火苗猛地剧烈摇晃,火光四下乱颤,帐壁上两道人影忽大忽小,险些直接被风吹灭。
帐内再度安静下来。老谷垂眸盯着土台上散乱的骨算筹,长长吐出一口郁结的叹息,重新伸手拨动算筹,一粒一粒重新核算被再度削减之后的粮食总数。骨筹相撞的咔嗒声响,在夜幕下的帐篷里一声接着一声,敲得人心头沉甸甸。
沈穗坐在原地没有动弹,目光落向粮册封面上那三个浓墨写下的大字 ——“五万石”。那是队伍自汾州出发之时,一笔重重落下,力透麻纸。她指尖轻轻蹭过字迹,指腹的炭黑糊掉了纸面上一点墨痕。
帐外风还在不住呼啸,混着远处医帐断断续续传来伤员痛苦的低吟,漫过整座临时营地。老谷手指不停,眉头紧锁,算来算去,脸上的神色也愈发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