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一层洗不净的薄纱,沉沉笼罩着城外的宽阔官道。夜露浸透泥土,踩上去鞋底便沾了厚厚一层湿泥,每抬一步都沉甸甸坠着脚。整支残损的粮队拉成一道绵长散乱的长线,顺着官道缓缓向前挪动。前头的粮车轮轴饱受磕碰,咕噜咕噜碾过凹凸不平的旧车辙,木轴缺少油脂,时不时发出干涩刺耳的吱呀呻吟。队伍中段,几副担架被护粮队员轮换抬着,走得极慢,抬担架的四人脚步刻意放得又轻又稳,生怕颠簸震荡加重伤患的伤势。
行路的众人大多沉默无言。不少人胳膊用粗布条吊在颈侧,绷带渗出点点暗红;有的腿脚受创,手里拄着断裂的木矛当做拐杖,一步一瘸艰难跟进。没有人高声说笑,耳畔只有众人粗重浑浊的喘息,还有粮袋被晃动抖落谷壳的细碎簌簌声,混在白茫茫的晨雾里四下飘散。粮车碾过路面碎石,车身猛地一颠,袋口松脱,几粒金黄谷子滚落在泥泞车辙之中,转瞬便被泥水泡软。人人身心俱疲,没有谁会停下来弯腰捡拾,所有人心里都清楚,眼下赶路进城,才是头等大事。
沈穗始终走在担架侧边,脚步刻意放得与担架同速。料峭晨风卷动她身上的短打,衣摆不住向身后翻飞,她时不时抬手拢一拢衣襟,指尖蹭过被沙场磨得粗糙起毛的布料。她的视线大半时间都落在担架之上。
陈虎静静平躺在担架里,脸上盖了一块粗麻布,用来隔绝晨雾的湿冷。麻布边缘微微起伏,能窥见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翻起一层枯皮。呼吸粗重急促,隔着厚厚布巾,都能听见他胸腔里呼哧呼哧的喘息。他右手露在麻布外面,五指依旧死死攥着那柄断刀,指节绷得泛出青白色,刀鞘表面干涸的血痂裂出细密纹路,历经颠簸也未曾松开半分。
阿桃走在担架的另外一侧,隔上片刻便会俯下身,指尖探一探陈虎额头的温度。每一次触碰,她的眉头便会不由得紧紧收拢。额角那道结痂的伤口被冰凉晨雾浸润,血痂泡得发软,稍微转动头颅就扯得皮肉刺痛,可她浑然顾不上这点伤痛,只顾拧开水囊,蘸湿干净布巾,小心翼翼敷在陈虎干裂的唇上。微薄的水汽刚一沾上去,几乎瞬间就被他滚烫的肌肤蒸干消散。
“又烧起来了?” 沈穗压着嗓音发问,怕惊扰了昏迷的伤者。
阿桃轻轻点头,鼻尖微微发酸,声音压得沙哑:“嗯,比昨夜还要烫上几分。张郎中再三叮嘱路上万万不能颠簸,可我们总不能一直困在荒郊野地,耗在这里也是死局。” 她说着叠好布巾放回水囊旁,露在外头的双手冻得通红,指尖冻得泛出青白。
沈穗抬眼望向前方。往前延伸的官道渐渐开阔,缭绕的白雾也一点点稀薄。道路两旁散落着几处土坯村落,低矮房屋的烟囱升起缕缕灰白炊烟,袅袅升向灰蒙蒙的天际。早起的乡民挎着水桶、竹篮出门劳作,远远望见这支模样凄惨的队伍,纷纷驻足立在路边,目光齐刷刷投射过来。
百姓的视线扫过伤痕累累的粮车、箭痕密布的木板,扫过拄拐慢行的伤兵,再落到那几副摇摇荡荡的担架之上。眼神里混杂着好奇、惊惧,还有发自心底的怜悯。路边人影交头接耳,嘴唇翕动,风声把零碎的词语飘送过来:“契丹…… 粮队…… 死人……”,听不完整,却字字都沉甸甸砸在人心上。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挎着竹篮站在道旁,望着缓缓经过的队伍,长长叹了一口气。她伸手从篮中摸出两个烤得粗糙的粗粮饼,往前递出半步,嘴唇哆嗦着,想说些宽慰的话,千言万语堵在喉咙,终究没能说出口。
走在队伍前列的老谷瞥见这一幕,脚步顿住。左臂的绷带在风里晃荡,伤口依旧隐隐作痛。他对着老婆婆深深拱手,语气谦和:“大娘,多谢您的好意,我们军中尚有存粮,不必劳烦。”
老婆婆却不肯收回手,依旧固执地往前递,浑浊的眼底满是恻然:“拿着吧,瞧你们一个个伤成这样,真是造孽。是契丹贼寇又过来劫掠了?”
老谷不好接这话,只摇了摇头,浅浅一笑,便要继续带队前行。沈穗看在眼里,朝阿桃微微递了个眼色。阿桃会意,快步上前,双手恭恭敬敬接过那两块粗粮饼,低头道谢,把饼紧紧揣进自己怀中。回来之后,她压低声音跟沈穗说道:“先收着,等陈大哥若是醒过来,正好给他填肚子。”
沈穗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目光重新落回担架上昏迷不醒的陈虎,心口像压了一袋浸透雨水的粮食,闷重得喘不过气。她移开视线望向队伍前头,老谷挺直脊背走在最前方,纵使带伤,依旧时不时抬手示意队伍靠道路侧边行进,不要堵塞官道,妨碍寻常百姓通行。
红日缓缓爬升,层层晨雾被日光一点点驱散,整条官道彻底敞亮开来。道边田地里,初春的麦苗怯生生冒出嫩黄的苗尖,风一吹便翻起浅浅一层绿浪。地里耕作的农夫直起腰身,拄着锄头远远观望这支队伍,连手上的农活都暂时忘了。
足足行进两个时辰,老谷抬起手臂比出手势,高声传令队伍原地休整一刻钟,喝水进食。长长的队伍缓缓停驻下来。
队员们三三两两靠在粮车侧壁坐下,或是直接蹲坐在路边泥地里,掏出怀里硬邦邦的粗粮饼,就着水囊里的凉水小口啃咬。面饼干硬硌牙,咀嚼起来磨得牙床生疼,很多人嚼得眉头紧锁,却依旧慢慢咽下去,半分都舍不得浪费。有一名队员肩头旧伤崩裂,猩红的血水浸透外层绷带,他咬着牙关,单手死死按住伤口,背靠粮车静静喘息,一声痛哼都不肯发出。
队伍刚停下,张郎中便快步奔向担架,屈膝蹲下身。他掀开一点盖在陈虎脸上的麻布,仔细翻看他眼瞳,又伸出三指搭在腕脉上,老眉紧紧拧作一团。随即打开随身药箱,取出细如发丝的银针,还有一小罐乌黑的疗伤药膏。他把银针举到天光下检查,指尖稳如磐石,飞快找准穴位,轻轻刺入皮肉。
阿桃蹲在一旁打下手,递布巾、换水,一举一动轻得近乎没有声响。看着陈虎烧得通红的脸颊,她眼眶又泛起潮热,连忙侧过脸用力眨了眨,硬生生把将要滚落的泪水憋回去。
沈穗站在几步开外,没有上前打扰诊治。她背靠一辆布满箭洞的粮车,指尖抚过木板上被箭矢劈开的裂口,木刺尖利,扎得指腹微微刺痛。风裹挟谷糠、草药苦涩气息,还混着若有若无的淡淡血腥味扑面而来,与田间泥土清新的气息交织在一起。
一名腿部受了伤的年轻队员,一瘸一拐走到她面前,手里攥着半块还没啃动的粗粮饼,双手往前递过来:“沈主事,吃一点吧。您几乎一整天没进吃食了。”
沈穗轻轻摇头,目光柔和地看向少年:“你自己留着吃。” 顿了顿又叮嘱,“快去一旁歇息,过片刻还要继续赶路。”
小队员应了一声,拄着木棍慢慢退开,走出去几步还忍不住回头望。只见沈穗瘦瘦一道身影靠在残破粮车边,明明满身疲惫,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片刻过后,张郎中把银针尽数拔出,揉了揉酸痛的老腰,走到沈穗面前低声禀报:“高热暂且被压制下去,只是路上万万不能再经受大的颠簸。若是再度反复,就凶险难言。现有药材勉强够撑到州城,再也经不起额外折腾。”
“我晓得。” 沈穗颔首,“传令下去,抬担架的弟兄脚步再放缓,务求平稳。”
她抬眼望向中天的日头,暖意洒落在身上,稍稍驱散行路的寒凉。“稍作休整,便继续动身。午后应当能够抵达河东州城。”
张郎中应声回去收拾药箱。阿桃重新坐回担架边,蘸湿布巾,细细擦拭陈虎额头上不断渗出来的热汗。就在这时,担架上的陈虎,那只紧攥断刀的手指,忽然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指腹蹭过粗糙刀鞘,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摩擦声响。
阿桃的眼睛瞬间亮起来,连忙俯下身,压着嗓音轻唤:“陈大哥?陈大哥,你听得见吗?”
可陈虎没有回应。嘴唇微微翕动,似有话语要吐露,气息细弱如同蚊蚋,根本分辨不出半个字。转瞬之后,他手指垂落少许,又重新陷入沉沉昏迷,唯有胸腔依旧维持粗重的呼吸。
阿桃眼里那点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她沉默下来,依旧一遍一遍,用布巾润湿他干裂的嘴唇。
沈穗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袖中五指悄然攥紧,指节泛白。她没有靠近,只是静静伫立原地,心底的担忧翻涌,又被她强行按捺下去。
休整时间很快耗尽,老谷过来告知可以重新开拔。沈穗轻轻点头,队伍再一次启程。抬担架的四名队员谨记叮嘱,脚步放得比先前还要稳,每一步都踩实泥土,尽量规避路上坑洼。
日头渐渐向西偏斜,日光染上一层淡淡的橘黄。前行的队伍忽然脚步放缓。老谷快步折返,来到沈穗身侧,抬手指向前方远方:“沈主事,前头,就是河东州城。”
沈穗抬眸远眺。地平线上,厚重灰黑色的城墙横亘旷野,轮廓在落日余光里渐渐清晰。城头旌旗小小一缕,在风里遥遥飘荡。巍峨城门大大敞开,往来行人车马络绎不绝,城门口披甲的守城兵士按部就班盘查进出之人,一派烟火市井气象。
“走。” 沈穗的声音轻轻飘散在风里,“进城。”
绵长的粮队缓缓向着州城城门挪动。担架之上,陈虎的手指又一次轻轻抖动,指尖擦过刀鞘干结的血痂,一声细碎响动过后,再度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