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验物案支起后,周缄一上午没有离开窄凳。
他面前的验物簿越翻越厚。
真物待接栏里多了七件东西,疑物待验栏里多了五件,假门留痕栏暂时只有孙回那枚铜牌。乍看像秩序立住了,周缄却知道这只是第一层。
因为很多候问,不是没有旧物,而是旧物说不清来路。
一个清舱工抱来半只药箱锁扣,说是他叔父当年从白塔旧外巡点捡回来的。锁扣上确有药箱编号残痕,可他拿不出叔父名字,也说不清捡取位置。若直接打回,可能错过真线;若接入真物待接,又会让“捡来的旧物”直接挤占候问入口。
周缄把笔停在半空。
林珂看他不写,低声问:“放哪栏?”
“第四栏。”
“刚才不是只有三栏?”
“现在不够了。”
周缄把验物簿横过来,在三栏下面添一条窄格:
物真,来路未明。
清舱工急了:“东西是真的,你们还不接?”
周缄没有抬头:“接,但不升现场。你先补谁给你、何时给、从哪处捡来。补不上,就只能留在入口。”
“我叔父死了。”
“那找同船人。”
清舱工脸色涨红:“同船人也散了。”
周缄终于抬头:“那就写散到哪里。旧账入口不是只认一件铁物。它要能让别人复验。”
这句话不好听,却比“材料不足”清楚。
沈砚舟站在一旁,没有替周缄缓和。他知道周缄这道窄格会得罪人,但如果不立,门外验物案很快会被各种“我听说”“我捡到”“我家里传下”塞满。真旧账需要入口,入口也需要能够被别人重新走一遍。
灰发妇人午后带回了第一份拆船清单。
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青岚宗外门弟子跟在后面,手里只拿见证条,证明自己看见她打开老管房,看见清单从铁柜第二层取出,没有碰里面别的东西。妇人鞋上全是咸泥,手背被旧锁划出一道血口。
她把清单放到案上时,长廊里安静了一下。
清单纸边已经发脆,最下方写着南侧废泊台三号船拆解批次。周缄让她自己翻到相关页,指给众人看。页上没有伤责结论,只有一行很小的记录:
三号船内侧交接墙,拆后入旧料棚。
这行字比任何哭诉都稳。
因为它指出了下一件可复验的物:旧料棚里的交接墙。
周缄把这条写进真物待接栏,又在旁边标“可复验”。南泊妇人看见“可复验”三个字,眼圈一下红了,却没有哭。她只是把手背往袖里藏,免得血滴到清单上。
孙回站在远处,忽然冷笑:“你们不过是偏向会哭的人。”
南泊妇人脸色白了一下。
沈砚舟转身看他:“她没哭。”
孙回一噎。
沈砚舟又道:“她带回了清单、取物见证、旧料棚位置。你带回了新蜡粉、今年水印和北外黑砂。”
长廊里有人低低笑了一声,很快又压住。
孙回的脸色从红转青。他不再装清舱工的委屈,声音冷下来:“沈掌门,照你们这样验,很多穷人拿不出完整来路。”
这句话是真的。
所以它更危险。
周缄把笔放下:“拿不出完整来路,可以留入口,不能抢现场。我们给的是补路,不是关门。”
他把验物案上的四栏改成低码,接到门外低等器:
有物可复验,入真物。
物真路未明,补来路。
疑物先待验。
假门不挤真账。
低等器显示得很慢,几行字断断续续。方照野蹲在旁边调触点,手背上沾着黑灰。终于,旧器把四行都吐了出来。排队的人不一定懂公册,却能懂“补来路”三个字。
一个抱旧袖标的年轻人小声问:“我只知道我爹跟哪条船走,算来路吗?”
周缄说:“算一半。写船名,再找同船证。”
“找不到呢?”
“先留入口。”
年轻人点头,把袖标重新抱好。
到傍晚,验物簿多了二十七条记录。真正能入真物待接的只有九条,物真路未明的有十三条,疑物五条。若只看数量,很多人会说效率低。
可沈砚舟看见的是另一件事。
门前的人没有散。
他们开始互相问船名、棚号、旧料棚位置,开始把一句旧怨拆成可以找的东西。杂声没有消失,却不再全往同一个入口挤。
周缄把第一册验物簿合上时,指尖全是墨。
他说:“明日会更多。”
沈砚舟道:“那就多一张案。”
周缄看了他一眼:“人手不够。”
“先从青岚宗内抽。”
“会拖慢北外现场。”
沈砚舟沉默了一息。
这就是代价。
门外若不分流,北外现场会被假门拖垮;门外若分流,青岚宗自己会被耗空。
他最终道:“抽两人。北外现场不撤。”
周缄点头,在成本栏写下:
入口分流二人。
现场核验不减。
这一笔写下去,青岚宗接下来的七日,再没有轻省的时候。
入夜后,周缄还在重抄验物簿。
白日里写得太急,很多字被汗和潮气糊开。他把真物待接、物真路未明、疑物待验三栏重新分册,假门留痕则单独夹在最右。林珂困得眼皮打架,仍然帮他吹干墨迹。
“周录手,”林珂低声问,“这些人明日若补不上来路,会不会骂我们?”
“会。”
“那还写这么细?”
周缄把南泊妇人的拆船清单页角压平:“写粗了,今天省事,后天就会有人拿粗处挤门。写细了,今天挨骂,后天至少知道该往哪里补。”
林珂不说话了。
外榜门外还有几个人没走,靠在廊柱边等天亮。有人怕回去后旧物被偷,有人怕排位丢了,还有人只是第一次看见自己的东西被写进册里,不敢离开。贺九章让弟子送了几碗热水出去,回来时嘴上还说“这也要记成本”,手里却多拿了两张旧草席。
沈砚舟看见,没有拆穿。
成本栏又添一笔:
夜候草席二张,热水六碗。
这不是大事。
可若连这些都不记,日后总有人会说旧账入口只是几行公文,不知道它夜里还要有人守着湿冷长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