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门外验物案上出现了第二枚“南泊三”铜牌。
递牌的人不是孙回。
那是个瘦高男人,胡子拉碴,衣服也脏,鞋底带着真正的咸泥。他把铜牌放上案时,手一直在抖,说自己是南泊三号船旧清舱工,昨夜听说有人递了舱牌,才想起家里也有一枚。
林珂看见牌面,先吸了一口气。
同样的边裂,同样的“南泊三”,甚至连背面那道假旧刮痕都差不多。
队列立刻炸开。
“又是假?”
“还是昨天那人有真牌?”
“同一条船怎么会有两枚?”
瘦高男人脸色更白,急得差点跪下:“我这个是真的!我爹死前给我的!”
纪晚照没有让他跪,卫铎也伸手挡了一下。方照野把两枚铜牌并排放在低灯下,灯光一照,第二枚裂口里也浮出黄蜡粉。
瘦高男人呆住了。
“不可能。”他喃喃道,“我爹不会骗我。”
这句话让门前的吵声低了些。
方照野没有立刻说假。他把铜牌翻过来,看背面的挂孔。孙回那枚挂孔很圆,第二枚却被磨得偏斜,像真的挂过很久。牌身是假裂,挂孔却有旧磨。
“牌身可能新做,挂孔旧。”方照野说。
林珂没听懂:“什么意思?”
“有人拿旧挂件改牌。”
这就更麻烦。
若只是全新假牌,容易剔除;若有人收旧铜、旧挂孔、旧绳,再刻新字、敲新裂,假门就会带一点真旧物的气味。
周缄把第二枚牌暂放疑物待验。瘦高男人急得满头汗:“那我爹的事还能问吗?”
沈砚舟问:“你爹叫什么?”
“葛余。”
“工名凭证?”
瘦高男人从怀里取出一张皱巴巴的旧工名布。布是真旧,边缘有汗渍,名字也磨得只剩半个“葛”。南泊妇人站在队列里看了一眼,忽然道:“我认得葛余,他以前管三号船尾舱。”
这一句话,让瘦高男人像被人扶住。
纪晚照立刻让南泊妇人上前。她只写旁证,不判铜牌真假。葛余的旧工名布进真物待接,铜牌进疑物待验,二者分开。
“别把人跟牌一起打回。”她对林珂说。
林珂点头,写得很慢。
午后,第三枚“南泊三”铜牌来了。
这一次,递牌的是个小贩。他说自己从旧料市买来,想换一笔见证钱。话说得太直,反倒没装可怜。方照野把三枚牌摆成一排,低灯刚扫过去,他的脸色就变了。
三枚牌的裂口位置不完全一样,但字根下方有同一个细小凹点。
“同模板。”
“什么同模板?”贺九章问。
方照野用细针点住凹点:“刻字模具上有一粒崩口,所以每一枚‘南’字下面都多一粒暗点。不是三个人各自造假,是同一个地方批量刻出来。”
周缄立刻把三枚牌的暗点拓下来,贴在验物簿右侧。低等器无法显示暗点,方照野便把它简化成短码:
三牌同伤。
疑同模出。
这两行一亮,门前彻底安静。
孙回脸色铁青。他本来站在队列外看热闹,此刻转身想走。卫铎这一次没有只让半边路。他把长刀横在身前,刀未出鞘,却把路封住。
“你昨天递第一枚。”卫铎说,“现在三枚同模,你得留下来答来路。”
孙回冷声道:“我也是买来的。”
“哪里买?”
“旧料市。”
小贩立刻跳起来:“胡说!我没见过你!”
纪晚照让两人分开站。一个说旧料市,一个说家传,一个说南泊清舱工。三枚牌却来自同一刻模。假门不再是一个人的小骗术,而是一条有准备的扰门线。
白栀从北外现场远程接入口听完,忽然问:“牌上有没有药油味?”
方照野凑近闻了闻:“有一点,很淡。”
“不是南泊旧药箱的味。”白栀说,“像白塔外坊常用的防潮油。”
这句话一出,阮白行那边也沉默了。
沈砚舟没有急着把白塔写进去。他只让方照野把三枚铜牌分别封袋,暗点拓样、黄蜡粉、旧挂孔、药油味四项分列。
“谁造的,后问。”他说,“先把它们不能挤真账写清。”
葛余的儿子站在案前,脸上仍然白。他最怕的不是铜牌假,而是父亲也被跟着写假。
沈砚舟把旧工名布推到他面前。
“你父亲的工名布留真物待接。铜牌另验。”
瘦高男人低头看那块布,忽然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外榜门前的人也终于看懂了新规则:旧物可以疑,人不能被一件疑物直接抹掉;假门要追,真旧账也不能因此被赶走。
方照野收起三枚牌时,手指在“南”字暗点上停了停。
同一个崩口,刻出三扇假门。
那刻模还在外面。
而且已经知道外榜门在哪里。
方照野没有马上收灯。
他把三枚铜牌的“南”字暗点放大到外榜旁屏,屏面老旧,亮得不均,暗点被拉成三粒歪斜小黑星。队列里的人原本只听见“同模板”,这时才真正看见:三枚看似各有旧痕的牌,竟在同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伤得一模一样。
“这就像三个人同一天摔在同一块石头上。”方照野说,“不是不可能,但太巧。”
小贩急忙举手:“我愿意带路去北棚。”
纪晚照问:“为什么?”
“我怕被当同伙。”
他说得很直,也很实在。孙回听见这话,脸色更难看。小贩又补了一句:“卖我牌的人说,这东西最近好出手,说外榜门口有人收旧舱牌。”
“谁说的?”
“蒙着半脸,我没看清。但他手上有一枚黑铁指环,环面刻三道线。”
矿业第三转运线旧工常用三道线作班组记号。
沈砚舟仍旧没有把它写成矿业责任,只写“黑铁三线指环,待核”。写完后,他让小贩按下带路手印。小贩按得很用力,指纹边缘都压糊了,像生怕别人说他没按。
葛余的儿子看着那枚糊掉的手印,忽然说:“我也去。我认得南泊旧舱牌该是什么样。”
纪晚照本想拒绝,沈砚舟却道:“可随行认物,不得擅自指责。”
让受害旧账的人看见假门从哪里来,本身也是一种还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