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慎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久到桌上的油灯烧尽了最后一滴油,火苗挣扎了几下,噗地一声灭了。房间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
他没有动。
黑暗中,他的呼吸声很轻很浅,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开始能模模糊糊地看清周围的轮廓——桌子的边角,椅子的扶手,墙上挂着的字画,还有角落里那个空荡荡的花瓶。
那个花瓶是温知予去年送给他的。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普通的青花瓷,瓶身上画着一枝斜逸的梅花。当时温知予说,看他书房里太素净了,连朵花都没有,就送了这只瓶子给他。他高兴了好几天,特意去城外摘了几枝野梅插在里面,直到梅花谢了都舍不得扔。
他抬起头,看着那只花瓶,在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忽然觉得很讽刺。
一只花瓶,就能让他记挂这么久。一份虚无缥缈的承诺,就能让他出卖自己最好的朋友。他席慎这辈子,活得可真够可悲的。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笑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吹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刺激得他清醒了一些。
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又大又圆,像一面银盘子挂在头顶。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像一只巨大的手,伸向黑暗的深处。
席慎看着那棵树,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记得,吴仵作说过,那两个胎儿的骨灰就埋在槐树底下。
他当时没有多想,可现在回想起来,却觉得这个做法有些蹊跷。按规矩,胎儿虽然不足月,但毕竟是两条人命,应该妥善安葬才是。就算不方便随母体下葬,也该找个寺庙超度一下,请和尚做场法事。可温景珩却让吴仵作直接把胎儿烧了,骨灰埋在槐树底下。
这不合常理。
除非,那两枚胎儿身上有什么不能让人看到的秘密。
席慎的心跳开始加快了。他关上窗户,转身走出书房,穿过院子,来到了那棵老槐树下面。
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蹲下身,用手摸了摸树根周围的泥土。泥土很硬,显然是被人踩实了的。他找了根树枝,开始往下挖。
挖了大约半尺深,树枝碰到了什么东西。他放下树枝,用手去扒拉泥土,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他把那东西从土里刨出来,凑到月光下一看——是一小块烧焦的骨头碎片。
很小,大概只有指甲盖那么大,边缘已经炭化了,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
席慎把那块骨头碎片放在手心里,盯着它看了很久。
这就是那个胎儿的遗骸吗?
他忽然觉得手心里那块小小的骨头碎片变得很烫,烫得他想扔掉它。可他忍住了,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小心翼翼地把骨头碎片包好,揣进怀里。
然后他又继续往下挖。
挖了没多久,他又碰到了东西。这一次,不是骨头,而是一个小小的陶罐。他把陶罐从土里抱出来,掂了掂,很轻,里面好像没装什么东西。他晃了晃,听到里面有轻微的碰撞声。
他打开陶罐的盖子,把手伸进去摸了摸,摸到了一串冰凉的东西。
是一串珠子。
他把那串珠子拿出来,借着月光仔细辨认——是一串红豆大小的红色玛瑙珠串,一共十八颗,每一颗都打磨得非常光滑,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珠串的末端坠着一枚小小的银铃铛,铃铛上刻着一个“福”字。
席慎的手开始发抖了。
他认得这串珠子。
这是李婉贞生前经常戴在手腕上的那串玛瑙手串。他曾经在李府见过好几次,李婉贞很喜欢这串珠子,几乎从不离身。有一次他还开玩笑说,这串珠子都快被她盘出包浆了。李婉贞听了,笑着回答说,这是她母亲留给她的遗物,她戴着它,就像母亲还在身边一样。
可这串珠子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按理说,李婉贞死后,她的遗物应该由官府登记造册,然后交给她的亲属保管。可这串珠子却被人埋在了槐树底下,和那两个胎儿的骨灰埋在了一起。
这说明什么?
说明有人不希望这串珠子被人发现。
为什么?因为这串珠子上有什么线索吗?
席慎把珠串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终于发现了端倪——在银铃铛的内壁上,刻着几个极小的字。字太小了,月光下根本看不清。他连忙回到书房,重新点了一盏灯,凑到灯光下仔细辨认。
银铃铛的内壁上,刻着三个字——“周慎之”。
席慎的脑袋嗡的一声炸开了。
周慎之。
知府衙门的通判,周慎之。
那个给温景珩写信的人,那个说巡抚衙门要派人下来督查的人。
李婉贞的手串上,为什么会刻着他的名字?
席慎的脑子飞速运转起来。他想起了一些之前被他忽略的细节——李婉贞生前,曾经多次去过知府衙门。当时他以为她是去办理父亲的后事,可现在想来,一个寡妇,为什么要频繁出入知府衙门?
除非,她和周慎之之间有某种关系。
而这种关系,是不能让别人知道的。
席慎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温景珩要让人烧掉胎儿,为什么要把这串珠子埋起来。因为这两样东西,都可能指向周慎之。
而周慎之,是温景珩在知府衙门的眼线。
如果周慎之倒了,温景珩也就失去了最重要的保护伞。
所以,温景珩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这些证据掩盖起来。
席慎把那串珠子握在手心里,感觉手心全是汗,黏糊糊的。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发现自己无意中触碰到了一个远比想象中更大的阴谋。
这个案子,根本不是简单的连环杀人案。
这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网。网的中心,是温景珩。而网的边缘,牵扯着知府衙门、巡抚衙门,甚至可能还有更高层的人物。
而他席慎,不过是这张网上的一只小虫,随时可以被弹掉。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把珠串重新放回陶罐里,盖上盖子,又把陶罐放回了坑里,用土填平,踩实了,恢复了原状。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回到了书房。
他坐在桌前,看着那盏跳跃的灯火,陷入了沉思。
现在,他手里掌握了一个足以颠覆整个局面的证据。可问题是,他该拿这个证据怎么办?
交给温景珩?那等于自投罗网。温景珩知道他已经发现了这个秘密,肯定不会放过他。
公之于众?可他拿什么公之于众?他只是一个师爷,人微言轻,谁会相信他的话?更何况,他刚刚签了那份指证楚砚舟的证词,如果现在反水,温景珩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说他是因为心虚才胡乱攀咬。
他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很轻,像是有人踮着脚尖在走路。如果不是席慎此刻正处于高度警觉的状态,根本不可能听到。
他立刻吹灭了桌上的灯,房间里重新陷入了黑暗。他屏住呼吸,贴着墙壁,慢慢地挪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往外看。
院子里,一个人影正蹑手蹑脚地朝这边走来。
那个人影穿着一身黑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他走到席慎的窗下,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似乎在确认房间里有没有人。
席慎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那把防身的匕首,做好了拼命的准备。
可那个人影并没有闯进来。他在窗下停留了片刻,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了窗台上。做完这一切之后,他转身快步离开了院子,消失在黑暗中。
席慎等了好一会儿,确认那个人已经走远了,才小心翼翼地打开门,走到窗台边。
窗台上放着一个信封。
他拿起信封,拆开来,里面只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很陌生,像是刻意改变了笔迹:
“明日午时,城东茶楼,二楼雅间。有故人相候。独自前来,勿告他人。”
席慎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没有署名,没有落款,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月光下,手里攥着那张纸条,心里翻江倒海。
这个送信的人是谁?
是敌是友?
那个所谓的“故人”,又是谁?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可他隐隐有一种预感——这封信的到来,绝不是偶然。
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条,然后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明天,他要去赴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