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过巷口,带起地上一层碎雪渣子。
男人还蹲在地上,那枚一毛钱硬币安静躺在玻璃柜台上,没人动。
“马卫国。”他站直身子,报了名字。嗓音干哑,像砂纸刮过铁皮。
苏锦言停下脚步。
马卫国把那张画着几何题的旧报纸折好,贴身揣进棉袄内兜。动作很轻,像揣一件宝贝。
“六八届下乡插队,在村里整十年。成了家。”他看向苏锦言,“婆娘是本村的,生了三个小兔崽子,老大今年七岁。”
语气毫无波澜,叙述着最寻常的苦难。
“大队书记卡着报名表,要一百斤细粮才给盖公章。”马卫国搓了搓满是冻疮的手背,“婆娘半夜翻了三十里山路,去乡里黑市把结婚陪嫁的银包角卖了。换了两条大前门,塞给大队会计,我才拿到这张表。”
苏锦言转过身,注视着他。
“家里砸锅卖铁凑了十三块五毛钱,全换了粗杂粮,让我进城租个破屋备考。”马卫国指了指脚下的破竹筐,“考不上,我没脸回去见婆娘。娃娃们以后也是泥腿子,没出路。”
没有眼泪。没有宣泄。
只有孤注一掷的决绝。
苏锦言看着他袖口露出的灰白棉絮。前世,她从小镇一路拼杀考进政法大学,太清楚底层人要咽下多少血水,才能改写命运。
千千万万个马卫国,在拿命搏一张准考证。
“政治和历史有很多特定名词,你没接触过,自己摸索太慢。”苏锦言抬手一指巷子深处,“明天起,每天下午一点到五点,带上你的理科卷子来找我。”
马卫国愣住。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污垢的布鞋,又看一眼苏锦言干净的大衣。
“我身上脏,怕给你们带跳蚤。”他往后退了半步,摆手,“妹子,你有心了,我自己在外面背书就行。”
“我不搞施舍。”苏锦言走回柜台,拿起铅笔,“我家有个数学底子极差的小姑子,你帮我带她理科,我替你梳理文科政策和考纲逻辑。等价交换。”
马卫国盯着她看了几秒。
“好。”重重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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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中午十二点五十五分。
院门被敲响。陆小云拉开门,马卫国站在外面,双手捧着几张报纸,裤腿上的泥全拍干净了,头发也用水压得平平整整。
他走进屋,径直坐到书桌最边缘的角落,打开草稿本。
十分钟后,陆小云彻底服气。
一道极繁琐的二次函数大题,她列了满满一页公式。马卫国扫一眼,拿铅笔在图形上切了一条截距。
“带常数项,反推。”五个字。
陆小云照着算,三行出答案。
“你脑子咋长的马大哥?”陆小云抱头哀嚎,“我嫂子讲这题还得两分钟,你就完事了?”
“下乡前,省实验中学高三尖子班的。”马卫国低头继续算,“十年没碰书,手生,只能砍多余步骤。”
苏锦言把整理好的政治历史考纲大纲递过去。
“今年刚恢复统考,政治方向必定偏‘拨乱反正’和‘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她手指点在几个重号上,“别死记硬背。第一段答方针,第二段答具体历史事件,第三段写个人决心。按模板填词。”
马卫国快速扫完,眼神震动。
他在乡下闭门造车,根本抓不住这种宏观的政策脉络。苏锦言这一张纸,抵他自己看半个月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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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三个人几乎长在椅子上。
马卫国的理科天赋被彻底唤醒。陆小云在他和苏锦言的双重高压下,成绩硬生生拔高了一大截。
三月下旬,天气转暖,离考期只剩半个多月。
下午两点,屋里闷热。苏锦言揉了揉额角,合上笔记本。
“去巷口外面讲。”她压低声音,陆小云趴在桌上补觉。
两人拿上试卷,走到巷口代销点的屋檐下。苏锦言买了两瓶汽水,递给马卫国一瓶,翻开历史模拟卷。
“这道甲午海战的影响题,侧重点错了。你全写兵力对比和装备落后,不能只落这个层面,要拔高到社会制度的腐朽和半殖民地化加深。”
马卫国皱眉,快速在卷上修改标注。
一辆崭新的绿色二八大杠停在代销点门前。车把上挂着印有“县一中教务处”的帆布兜。
江建军穿着挺括的灰色中山装,皮鞋不见一丝灰。他刚开完考务排位会,准备买包烟。
视线一转,他停了下来。
屋檐下,苏锦言正拿铅笔在试卷上画圈。
几天前在文教局,这个女人用军区政治部的红头文件,把他父亲设的局当众砸了个稀巴烂。侯副局长被市里点了名,他父亲跟着吃了挂落,险些丢了乌纱帽。
这口气,江建军一直憋着。
“真稀奇。”他推着自行车走过去,阴阳怪气开口,“靠部队政治部的裙带关系走后门,硬抢单招名额。这会儿倒装起用功的文化人了。”
苏锦言没抬头,继续讲题。
被无视的屈辱让江建军火气直冲。他抬脚一踹,旁边装空汽水瓶的塑料筐翻了。玻璃瓶滚落一地,碰撞声刺耳。
“一个连正经高中学籍档案都没有的随军家属。”江建军盯着苏锦言,“死皮赖脸占一个考场座位,就算坐进去,交出来的也是白卷。军属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苏锦言放下铅笔。
她抬起头,目光在江建军那身笔挺的中山装上停了一秒。
“教育局大门朝南开。考场座位号是军区统招办直接报送省招生组的。”苏锦言语气平静,“你有意见,现在就去省里举报。而不是在这踢瓶子。”
“你少拿上级压我!”江建军脸色铁青,“不就是个靠男人的寄生虫?真当一张准考证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
马卫国合上手里的试卷。
他认出了这个人。那天在文教局招办门口,就是这个青年坐在桌子后面,把几个知青的报名表扔在地上,骂他们是泥腿子。
马卫国站直身体,挡在苏锦言身侧。常年干农活练出的宽阔肩膀,把江建军的视线严严实实挡住。
“这位同志。”马卫国直视他,“国家恢复统考,国务院发的文件。不管是谁,拿了准考证,就有资格进考场。不存在占谁的名额。”
江建军冷笑,上下打量他那件破棉袄。
“我当是谁。文教局招办那天,交个表还拿不出大队介绍信的盲流知青。”嘴角嘲弄放大,“怎么?泥腿子和寄生虫凑一对了?种了十年地的农民,大字不识几个,也配考大学?”
马卫国的双手猛地握紧,骨节发出沉闷的咔响。
那些为了盖章被勒索的细粮,媳妇当掉的银包角,全家吃了一个月的高粱面,十年的屈辱,在“泥腿子”三个字面前全被点着了。
他往前迈了一大步,带着浓重的压迫感逼向江建军。
江建军下意识后退,后腰撞上自行车把。
“你想干什么!敢动手,我让你连考场门都进不去!”他厉声吼,底气却虚了三分。
苏锦言抬手,按住马卫国僵硬的小臂。
掌心下面,她感觉到那条手臂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十年的愤怒被死死压在骨头缝里,找不到出口。
“马卫国。”苏锦言声音很低,“动手你就废了。他巴不得你犯事。”
马卫国喉结滚了滚,五指缓缓松开。
苏锦言松开手,转向江建军。
“江同志,你父亲是县文教局副主任,对吧?”她微微歪头,像在确认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巧了。上周军区政治部刚下发了一份关于统考期间地方教育系统违规操作的专项督查通知。你猜....第一批抽查名单里,有没有你们县文教局?”
江建军的脸色刷地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