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井川柯南这只老狐狸,深谙攻心与试探之道。宴席设在雅致的和室,清酒温润,鲁菜飘香,气氛看似融洽。然而,赤井绝口不提“佐佐木佳代子被劫持案”这桩正事,只拿些胶东的风物人情、奇闻轶事扯闲篇,话题轻飘飘不着边际,仿佛此行真是为了联络同僚情谊。
冢本敬一郎亦是谍海沉浮多年的老手,其狡狯圆滑丝毫不在赤井川柯南之下。他敏锐地嗅到了赤井川柯南平静表面下的暗流,这位顶头上宪兵司令部特高课的老狐狸亲自带兵前来,岂会只为吃顿饭、聊闲天?冢本敬壱郎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堆起十二分的谦和笑容。 他深知赤井川柯南在军部情报系统的分量及其睚眦必报的名声,打定主意绝不主动触碰这烫手山芋,更不愿因任何言行不慎而得罪这位煞星。
于是,冢本敬壱郎打起精神,比赤井川柯南更热络地谈论着无关痛痒的胶东民俗,斟酒布菜,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他小心翼翼地虚与委蛇,将那份不信任与戒备深深藏在殷勤之下,只耐心地、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等待着赤井川柯南自己按捺不住,亮出锋利的爪牙和真正的来意。冢本敬壱郎打定主意:在赤井川柯南明确开口前,自己只做最完美的陪客,绝不越雷池半步。
直到酒足饭饱,赤井川柯南将雪纺手帕按在嘴角时,丝绸纹路蹭过卫生胡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脸上堆起笑容,对冢本敬一郎说道:“冢本君,赤井有个不情之请,想烦请佐佐木医生协助一二。不知冢本君能否允准,并劳烦您辛苦陪同?”
“赤井君言重了!冢本与舍妹佳代子,自当效劳!”冢本敬壱郎端起的茶盏停在半空,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眸光。他立刻欠身,脸上同样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他心中了然赤井川柯南终于要切入正题,且事涉机密,绝非当众可谈。客气应承之后,他目光不着痕迹地扫向一旁的表妹夫苑少卿。
“哈依!”苑少卿如奉纶音,立刻从座位上弹起,深深一躬,快步趋至赤井川柯南身侧,腰身微弯,毕恭毕敬地做出“请”的手势,满脸堆着谄媚的笑容:“赤井长官,这边请!”
直到苑少卿脸上堆着谄笑,小心翼翼地关上书房厚重的房门,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轻响,赤井川柯南这才像驱赶无关物件般,随意地向标枪般挺立在门前的两名卫兵挥了挥手。
“哈!”卫兵如同接收到精确指令的机器,同时躬身,动作整齐划一地退出门外,反手无声地合上门扉,如同两尊石像般肃立在门外。
书房彻底安静下来,冢本敬一郎心中的不快瞬间翻涌,一股被侵犯的恼怒直冲脑门。他猛然记起在中国东北时学到的土话,心底恶狠狠地咒骂:“赤井这瘪犊子玩意儿!在老子地盘上也敢这么装犊子耍威风!真当老子是泥捏的?逼急了,老子急头掰脸地让你立马滚犊子!”
然而,当赤井川柯南的目光扫过来时,冢本敬一郎脸上早已挂满了无可挑剔的、甚至带着几分热络的笑容,仿佛刚才的怒火从未存在过。赤井对他这完美的笑容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朝身后如同影子般侍立的副官伸出了手。
副官神经瞬间绷紧,立刻以最标准的动作打开紧夹在腋下的黑色公文包,从中取出一个封口处打着暗红色火漆印的牛皮纸档案袋,双手高举过顶,腰弯成标准的九十度,毕恭毕敬地呈到赤井川柯南手中。
赤井川柯南不疾不徐地用小刀挑开凝固的火漆,从袋中抽出厚厚一叠照片和几幅铅笔素描,将它们摊开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他这才转向佐佐木佳代子,脸上带着一种看似温和实则不容置疑的微笑,说道:“佐佐木医生,对您来说,这件事不过是举手之劳。烦请您仔细辨认一下,这些人像之中,是否就有您亲手救治的那位‘八路长官’?”
“哈依!”佐佐木佳代子急忙起身,快步走到苑少卿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前。她神情专注,近乎屏息凝神,目光锐利地逐一审视着桌面上摊开的每一张照片和模拟画像。然而,一遍看罢,她心中一阵轻松。这里面,没有她见过的,也没有她救治的那位“八路长官”仝镇山。
就在佐佐木佳代子准备移开视线之际,心头蓦地一跳,产生了一个奇思妙想。在第二轮审视时,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一张照片牢牢吸引。那脸型和眼神,竟与仝镇山有着惊人的酷似。山村石屋中血腥记忆猛然撕裂神经:仝镇山被子弹掀开的肋骨,高烧昏迷间呢喃的“掩护乡亲……”佐佐木佳代子的指尖颤抖着悬停半空:“若赤井川柯南追踪她治愈的八路伤员,仝镇山必死无疑!”
佐佐木佳代子俯下身,凑得更近,纤秀的眉毛微微蹙起,仔细地、反复地打量着照片上的每一个细节,仿佛要将那影像烙进脑海。赤井川柯南见到她的神情,眉毛立刻一跳。
一股决绝的勇气冲破恐惧,佐佐木佳代子伸出右手,用纤细白皙的食指,死死地按住了那张照片,手腕轻抬,将它从一堆影像中单独挑了出来。佐佐木佳代子随即直起身,向赤井川柯南深躬一礼,声音清晰而笃定地说道:“赤井长官阁下,经佳代子反复确认,此人的形貌特征,与佳代子所救治的那位‘八路长官’最为吻合!”
佐佐木佳代子这一指,只为赌一个可能:让赤井川柯南的精锐扑向错误目标,为仝镇山安全逃离赢得一线生机。
“陈世光!”当赤井川柯南的目光触及佐佐木佳代子纤指按住的那张照片时,这个名字如同一声炸雷,瞬间在他脑海中爆开!一股滚烫的血流“轰”地一声直冲顶门,太阳穴处的血管突突狂跳,视野边缘甚至出现了短暂的灰白噪点。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仿佛脚下的地面都在摇晃,差点真的当场脑溢血!
这张脸!这张无数次出现在绝密通缉令、血债报告和高级作战会议上的脸! 何止是他赤井川柯南梦寐以求的猎物?这更是整个华北驻屯军,从司令官到最底层的军警宪特,悬赏天价、日夜搜捕、必欲除之而后快的头号目标之一!照片上的人,正是山东八路军的主要领导人之一。以悍勇善战、神出鬼没令小鬼子闻风丧胆的“八路悍将”陈世光!
陈世光,他竟然在道沟附近,而且……身负重伤?那些劫持佐佐木佳代子的八路,一定就是陈世光的贴身卫队。他们劫持医生的目的,就是为了拯救生命垂危的陈世光性命!
这个念头如同电流般窜遍赤井川柯南的全身,驱散了那短暂的眩晕,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窒息般的狂喜。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巨大的震惊过后,是难以置信的狂潮席卷而来。这简直是天赐良机,一个足以震动整个华北战局、让他赤井川柯南的名字载入帝国军史册的、千载难逢的机会,就这么突兀地、戏剧性地摆在了他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