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苏醒
市一医院内科病房,遮光帘拉了大半,只留窗边窄窄一道缝隙,天光顺着缝隙斜斜切进来,落在病床的被单上。监护仪的滴滴声节奏恒定,混着走廊外面来回走动的脚步声、护士推车滚轮摩擦地面的响动,一层墙体把病房内部和外界隔成两个空间。
林泽是被胃部一阵钝痛扯醒的。
意识先是一片混沌,像是连续熬了几十个通宵之后的失重感,脑袋沉得抬不起来,太阳穴一跳一跳地抽痛,喉咙干得冒火,嘴里残留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他没有立刻睁开眼睛,眼皮重得厉害,先被动躺着,一点点把涣散的意识收拢回来。
记忆碎片断断续续往上翻涌。出租屋里面堆满打印出来的财务流水,电脑屏幕密密麻麻铺满数据表,七十二小时不间断地扒拉瑞科慈善基金会一层层洗白的资金链路。算力拉到极限的时候,鼻腔开始往外渗血,他随手拿纸巾擦掉,不肯停下手上解析数据流的操作。之后胸口一阵翻涌,大口的腥热涌上来,眼前一黑,直接栽倒在书桌上面。
再之后的片段就很零碎,救护车车门关上的撞击声,担架床颠簸,医院消毒水刺鼻的味道,还有模糊当中听见苏曼和医生对话的声音。
他缓缓掀开眼皮。
视线一开始是虚的,要过两三秒才慢慢对焦。输液管从手背的穿刺点延伸出来,吊瓶挂在床头金属支架上,透明药液正一滴一滴往下坠落。左手手背上贴着医用胶布,针口周围皮肤泛着一圈淤青。身体一动,腹腔里面就传来闷胀的痛感,每一次呼吸,牵扯到胃壁,钝痛就跟着扩散一圈。
病床斜对面的陪护椅上面坐着苏曼。
人靠着椅背,身子微微歪向一侧,脑袋垂着,已经睡着了。胳膊怀里抱着厚厚的一沓纸质材料,是各类打印的线索复印件,边角被手指捏得褶皱翻卷。她没有脱外套,脚上还穿着外出跑调查的运动鞋,看样子是从外面直接赶到医院,全程没来得及休整。
房间里没有别的人。
床头柜桌面摆着几个塑料药盒,水杯,还有一部屏幕熄灭的旧手机。窗户下方的暖气片温度调得偏高,屋子里面闷,窗缝漏进来一点室外的凉风,冷热撞在一块。
林泽没有出声叫醒苏曼。
他转动眼球,先扫过整个病房环境。双人病房,另外一张病床是空的,床位被褥铺得整整齐齐,床头卡空白,暂时没有收治病人。房门虚掩,外面走廊的说话声断断续续钻进来。他缓慢挪动脖子,看向床头柜上那台手机。
指尖试探着微微抬起来,浑身力气虚浮,胳膊抬到一半就开始发颤,只能重新落回被褥上面。
手机屏幕漆黑,看不到通知弹窗。他心里清楚,昏迷的这段时间,外面不会停下。
周瑞安、赵明远,瑞科董事会那帮人,不会因为他躺在医院病床上,就暂停手里所有布局。慈善基金会洗钱链路被挖出苗头,苏曼联动外部媒体爆出政商往来报道,证监会、审计局已经向瑞科下发问询函,股价连续下挫,集团内部人心大乱。秦雪仓促坐上临时CEO,刚接手一屁股烂账,内部处处都是周瑞安安插的老班底,每推进一步都要跟董事会拉扯博弈。
危机不会等人恢复。很多线索、很多转瞬即逝的窗口,只要人停下来,就直接彻底消失。
他躺在病床上面,闭着眼,脑子不受控制地复盘昏倒之前的工作。
当初他匿名一层层扒数据,顺着公益慈善基金会的外壳往下挖,一笔笔核对捐赠款项、项目拨付、合作第三方机构。表面上看,基金会做乡村助学、乡村数字化帮扶,对外公开账目干干净净,所有公示报表全部合规,审计报告样样齐全。可只要穿透两层合作外包公司,就能看见捐款名义的资金,拐弯抹角回流到瑞科高层控制的私人账户。
整套洗白流程设计得足够精巧,每一笔拆分金额卡在监管预警阈值之下,多轮过账,合同、发票、项目验收材料全套补齐,纸面不留破绽。若非他把近五年上千条公开流水、项目招标公示、第三方服务商工商变更全部堆在一起交叉比对,根本抓不住资金流转的异常节点。
就在完整链路快要梳理闭环的时候,身体直接顶不住极限推演的代价。
头痛、流鼻血是很早之前就反复出现的轻度反噬。这一次连续七十二小时不眠不休的混沌推演,直接触发极限代价,胃出血,直接昏迷倒地。
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是十几个小时,还是已经跨过完整的一天。
监护仪屏幕上面跳动着心率数值,数字平稳,代表当下身体状态暂时稳住,但脑力消耗带来的后遗症还在。仅仅只是躺着不动,大脑内部依旧持续胀痛,稍微回想复杂的资金流转逻辑,太阳穴的抽痛就会骤然加剧。
他把目光再次落向那台手机。
不知道陈默有没有传来消息。陈默手上守着两套阵地,一边是自己的科技公司,刚刚扛完一轮恶意做空的冲击,盘面至今悬在半空;另一边还要分出技术人力,维护匿名情报接收渠道,解析从各个角落搜集来的零散证据碎片。当初那场做空,引子是林泽提前布下,引诱瑞科派系资本主动下场,借此暴露对方资本市场操作的痕迹。事情做完,两个人之间已经摆开很直白的理念分歧。
陈默认同要挖出真相,要还林泽一个清白,但是接受不了拿资本市场、无数中小散户当成博弈棋盘。那次争吵之后,两个人没有撕破脸,可隔阂实实在在摆在那里。陈默依旧会提供技术支持,但是每一步激进布局,都会反复跟林泽掰扯利弊。
手机上面,大概率存着陈默加密渠道发来的消息。有可能是瑞科内部新的异动,有可能是李薇那份加密文件的解析进度,也有可能是资本市场盘面的实时反馈。
除此之外,还有周瑞安。
第四卷末尾昏迷之前,黑屏手机最后停留在的页面,就是周瑞安发来那条私人邀约消息。单独面谈,了结三年前旧账。
林泽心里清楚,那不可能是真心实意的和解。周瑞安混迹商界这么多年,爬升到瑞科副总裁位置,一路靠着牺牲下属、切割替罪羊保全自身。如今集团舆情爆炸,监管上门问询,股价暴跌,赵明远被涉税问题限制出境,同盟已经出现裂痕。局势对周瑞安已经非常不利,可他手里依旧攥着资源、人脉,董事会还有一票属于自己派系的董事。
这种境况下抛出面谈邀约,本质就是博弈。要么抛出部分半真半假的线索当做筹码,试图谈判换取生存空间;要么就是设局,制造机会,抹掉一些麻烦。两种可能性各占一半。
病房门外传来脚步声,慢慢靠近,随后停在门外。有人轻轻推了一下虚掩的房门,留出来一道缝隙,视线往病房内部扫了一圈。是外面安排过来负责外围警戒的人,是苏曼联系的信得过的同事,过来确认病房内部安全。对方看见床上林泽眼睛已经睁开,没有推门进来,轻轻把房门重新带上,脚步声渐行渐远。
细微的响动惊扰到陪护椅上睡着的苏曼。
她身体动了动,脑袋抬起来,睫毛颤了几下,从浅睡眠当中醒过来。胳膊怀里那一摞纸质线索材料险些滑落到地面,她伸手下意识抱紧文件夹,眨了眨发胀的眼睛,第一时间就看向病床。
看见林泽已经睁开双眼,苏曼身体直起来。眼底带着浓重的青色,明显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好好睡觉。她站起身,迈步走到病床边。
“醒了。”苏曼的声音压得很低,怕吵到别的病人,“医生早上过来查过两次房,说你大概率今天白天会苏醒。”
林泽转动脖颈看向她,腹腔闷痛,说话语速很慢,气息偏弱。
“睡了多久。”
“从前天夜里送进医院,到现在,三十一个小时。”苏曼回答,“胃黏膜急性出血,加上长时间超负荷脑力透支。医嘱明确,至少一周之内,不能高强度思考,不能熬夜,不能碰复杂数据推演。”
林泽听完,没有接话。
医嘱是一回事,外面的局势是另外一回事。很多事情不会给他留出一周休养的窗口。
苏曼把怀里抱着的一叠纸质资料放到床头柜空余位置,堆得整整齐齐。里面有青石村污染走访笔录打印件,瑞科子公司采购公示截图,证监会问询函公开副本,还有一部分从公开渠道扒出来的企业工商档案。
“陈默昨天晚上来过一趟。”苏曼继续开口,“你昏迷的时候,他带技术人员过来,把你随身带的笔记本、备用手机全部带走。病房这个环境,人员进出复杂,不适合存放高敏感电子设备。所有设备全部放到他们公司内网隔离机房,做安全检测,防止有恶意植入程序。”
这点跟林泽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医院人流量大,护工、保洁、探视家属、各个科室医生来回进出,谁都有可能接触病房。把存储大量线索证据的电子物件留在病房,风险太高。
“他留消息没有。”林泽问。
“加密渠道留了几条简短报文,我没有解锁,等你身体允许之后自己看。”苏曼说,“他公司盘面暂时稳住,做空资金已经撤出大半,不过盘口依旧不稳定。另外,瑞科内部,秦雪那边处境很难。”
苏曼伸手拉过陪护椅,坐到病床侧边,和林泽保持合适距离,没有凑得太近。
“秦雪临危受命成为临时CEO之后,第一时间冻结全部海外付款、跨境转账、境外项目预算。原本打算卡死周瑞安、赵明远外逃通道。但是昨天董事会例会,周瑞安派系董事集体投票,否决了好几条内控提案。”
林泽眉头微微蹙起,太阳穴又一阵抽痛。他强迫自己放缓思考节奏,不要调动高阶推演。
“否决什么。”
“第一,全面审计全部子公司陈年账目的提案被压下来。理由是大规模内审会动摇合作供应商信心,引发市场进一步恐慌,加剧股价崩盘。第二,部分特殊项目,被投票豁免跨境资金冻结机制。”苏曼平铺直叙,复述客观事实,“名义上是智慧乡村遗留配套项目,不能单方面违约,否则瑞科要赔付巨额违约金。靠着这套说辞,他们开辟出新的资金流转路径,可以绕开秦雪设置的财务关卡。”
明规则白纸黑字写在企业章程、财务制度里面。可只要董事会凑够票数,就能给特定项目开特例。纸面制度摆在台面上,顶层人可以找到合规缝隙钻过去,这就是灰色规则。
林泽脑海当中浮现之前推演出来的整套董事会派系格局。周瑞安经营瑞科多年,培植起一批利益绑定的董事。哪怕现在自身麻烦缠身,只要派系没有土崩瓦解,手里投票权依旧是实打实的武器。赵明远人被限制出境,可他之前搭建的一层层壳公司、资金中介网络,还在照常运转。两个人同盟已经出现裂痕,但不代表各自手上的筹码全部失效。
“有没有抓到已经流转出去的资金记录。”林泽问道。
“暂时没有闭环证据。”苏曼摇头,“陈默部署在瑞科服务器的监控脚本捕捉到几笔异常报文,只能看见交易发起,完整的资金流向、下游收款账户,被多层加密链路掩盖,报文碎片拿不到完整回执。现在只有疑点,没有可以提交监管的实锤。”
全部都只是碎片线索。
林泽躺在病床,能够清晰感受到无力。他拼上身体代价,透支健康挖出基金会洗钱的核心逻辑,可真正完整的交易回执、原始合同、内部审批底稿,绝大多数依旧锁在瑞科内部库房、各个子公司档案室,还有海外离岸账户当中。
舆论报道可以引爆市场情绪,引发监管问询,股价可以砸下来。但是舆情不等于司法证据。光靠媒体报道、公开市场反应,没有办法直接把高层贪腐、构陷冤案钉死。
“赵明远那边什么状态。”林泽换了一个问题。
“依旧限制出境。”苏曼说道,“扣留核查案由是涉税调查,不是洗钱,也不是三年前风控系统事故。”
林泽脑子里闪过第三卷结尾的剧情,赵明远准备办理出境手续,机场被执法人员拦下。扣人的理由不是大家心里预想的资金外逃,而是定向的涉税立案。这代表内部有人在做切割,准备拿赵明远当做中层弃子,保住更上层。
“他开口了吗。”
“零口供。”苏曼说,“问询全部以记不清、时间太久没有印象搪塞过去。他很清楚,自己一旦吐口,最先完蛋的就是自己。手里攥的秘密,是现阶段唯一自保筹码。只要不招供,就还有谈判博弈的空间。”
病房外面,护士的脚步声再次靠近,门把手转动,护士推开房门进来,做常规查房。护士手里拿着记录本,走到病床边上,低头看监护仪屏幕上跳动的数据,伸手掀开被子一角简单查看手背输液位置。
“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恶心、呕血的情况?”护士低头问。
“胃隐隐作痛,头胀。”林泽如实回复。
护士在记录本上面飞快书写文字。
“严禁动脑过度,不要长时间想事情,这个病,大半是累出来的。家属注意,不要跟病人聊复杂工作,刺激情绪,容易二次出血。输液这组护胃药滴完按铃。”
护士叮嘱完两句,没有多逗留,合上记录本,转身离开,房门再次关上。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苏曼等护士脚步声走远,才继续往下说。
“还有一件事。”苏曼的语气没有起伏,平铺陈述事实,“你昏迷之后,我在床头柜,看见你摊开的那本手绘线索图谱。”
这句话落下来,空气短暂顿了半拍。
林泽并不意外。当初自己体力不支直接倒下,笔记本就摊开在出租屋书桌上面。后续救护车救人,陈默带人过去处理现场物资,图谱跟着一堆纸质资料一起被带到医院。苏曼在这里陪护三十多个小时,有大把机会看见本子上记录的全部内容。
那本图谱,没有主观推测,没有标注谁是好人坏人。完完全全是客观线索归档,一条条记录人名、机构、事件,用线条画出彼此已经证实的关联。上半部分是近三年,智慧乡村虚报采购、慈善基金会洗白资金、李薇失踪;下半部分线条冲破时间限制,往十年之前延伸,连上苏曼父亲,已经遗失的案卷,出具虚假报告的第三方测试机构。
两条原本独立的冤案,被线索死死串在一起。三年前林泽被构陷,和十年前苏曼父亲遭受报复,不是互不相关的两件个案,属于同一盘大棋局延伸出来的不同片段。
“只是线索归档。”林泽嗓音依旧虚弱,“没有实锤的猜想,我一条都没有往上写。所有线条对应的关联,全部来自日志、流水、走访笔录这些已经拿到手的材料。大量节点,只有关联,拿不到闭环证据。”
“我看得出来。”苏曼点头,“图谱上面,第三方测试机构那一条,写的很明确。当年给风控系统出具合格检测报告的机构,实际控制人,就是十年前我父亲拼命调查的目标。”
这一条,是陈默团队复原老旧服务器日志拿到的确凿客观记录。
三年前那套被植入后门,最后拿来嫁祸林泽,造成千万级损失的风控系统,走完官方合规流程,拿到第三方合格报告。而这家检测机构的掌控者,早就在十年前,就和苏曼父亲的调查纠缠在一起。
旧案新祸,在此扣死。
“之前我一直以为,两件案子只是恰巧都撞上瑞科,属于互相独立事件。”苏曼继续讲自己的感受,“看完图谱,才看得明白。我们两个人追查的,是同一张利益网络伸出来的两根枝杈。”
林泽太阳穴的胀痛还在持续,他刻意控制自己,不去调动完整全局推演,仅仅接收苏曼传递过来的信息。
“你父亲遗留的日记本,现在在哪。”林泽问。
“在我家里。”苏曼回答,“日记本里面大量关键段落被墨水涂抹。过去我默认,是父亲当年为自保,亲手涂掉敏感信息。看过你的图谱之后,这个判断已经存疑。日记本流转保存这么多年,不排除后期被其他人动手篡改涂抹的可能性。但是没有证据支撑这个猜想,只是疑点。”
疑点仅仅只是疑点,不能当做博弈筹码,更加不能作为司法证据。
“退休老检察官那边,时间敲定了?”林泽转换话题。
“定了。”苏曼说道,“十小时之后离线加密通话。老人年纪大,身体不好,不方便出门,也不愿意线下见面,担心被人盯上。只能走加密语音,全程不留录音,只允许我一人接入。老人手上没有留存纸质副本,全部记忆,只存在脑子里。”
林泽心里清楚其中的短板。口头回忆,不管内容多么真实,在司法流程当中效力极低。就算老检察官讲出大量当年案卷失窃的细节,也只是线索,不能直接拿来定案。真正能掀翻全局的实物证据,依旧掌握在对手手里。
“周瑞安这边。”林泽话锋一转,“昏迷之前,手机上面是他发来的面谈邀约。消息你看见了?”
“看见了。”苏曼承认,“陈默把设备带走之前,我看过那条原文。约你单独见面,声称了结旧账。”
说到这里,苏曼伸手,指了指床头柜靠角落的位置。
“昨天下午,有人送过来一个密封白色信封。没有寄件人信息,护士签收之后,放到你的床头柜。我没有拆开。”
林泽目光移过去。
一只普通白色牛皮纸信封,平放在床头柜边角,封口完整密封,表面没有写名字,没有邮票,没有邮戳,看样子是人直接递送过来,不走邮政渠道。
“谁送过来。”
“周瑞安的秘书。”苏曼说,“直接送到住院部护士站,点名留给你。护士站登记访客信息,登记人姓名,就是周瑞安的专职秘书。护士把信封拿进病房,放在床头柜。那会儿你还处在昏迷状态。”
林泽盯着那个密封信封,脑子里面快速过可能性。
信封里面,有可能是面谈邀约的纸质书面版本,和手机短信内容互为呼应。也有可能夹带一部分碎片化材料,抛出一两份局部证据碎片当做诱饵。绝对不会是完整底牌。周瑞安老辣,很懂得谈判筹码怎么使用,不会一次性把手里秘密全部交出来。只会选择性放出部分真相,用来交换自保的条件。
同样不能排除别的风险。信封纸质夹层,是否被动过手脚,有没有微型窃听器件,有没有别的隐患。病房这种地方,不能随便拆开来源不明的物件。
“不要在这里拆。”林泽给出判断,“等陈默安排人,拿到医院外部隔离场地,完整扫描检测一遍。确认没有被动手脚,再拆封读取里面内容。”
“我也是这么想的。”苏曼说道,“我已经给陈默那边留了消息,等他技术人员有空过来取件。”
病房短暂陷入安静。监护仪滴滴声持续作响。窗外天光慢慢爬升,房间亮度一点点变高。
“青石村那条线索呢。”林泽问起最初的起点。
“污染报道刊发之后,瑞科做了一轮公关处置。”苏曼讲道,“废弃仓库违规堆放废料这件事,对外发布整改公告。局部做场地覆土,象征性投入一点治理资金。但是深层土地、地下水的污染,检测报告被他们找第三方机构重新做了一轮美化版本,对外公示。”
“基层供货商窜货,门店亏损那批人呢。”
“小超市老板,街区物流那一套底层情报网络,暂时没有暴露。”苏曼回答,“周瑞安他们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集团高层风波,顾不上青石村市井层面。但是风险依旧存在,只要往上倒查,顺着物流链路,依旧有可能摸到当初我搜集情报的源头。”
林泽听完,没有说话。老六三原则刻在行事逻辑里面,不主动挑事,静待破绽;不亲手杀伐,借势破局;不留把柄,隔层操作。当初青石村搭建情报网,全部隔层处理,林泽本人不留实名痕迹。可世事没有百分百绝对安全,只要对手投入足够资源深挖,市井链条就有暴露概率。
“李薇那份加密文件。”林泽又问,“解析进度走到哪一步。”
“陈默团队目前只解开第一层文件结构。”苏曼如实转述,“拿到邮件元数据、部分登录日志碎片。核心主体文件,还套着第二层高强度加密,缺少对应密钥,暂时打不开。”
符合第五卷设定边界,不能解锁完整跨境资金网,只能拿到第一层碎片。
“元数据里面,有没有新的异常节点。”
“有一条。”苏曼回忆,“大量邮件往来记录,指向一家境外机构,注册痕迹落在开曼群岛。机构业务方向就是离岸公司注册、跨境资金中转。但是只有地址碎片,拿不到完整业务档案。暂时无法做实它和瑞科内部交易的完整链路。”
只发现开曼关联痕迹,不实锤完整业务,严格贴合细纲约束。
林泽太阳穴胀痛持续加重,仅仅是接收这些信息,没有开启高阶推演,身体已经给出反馈。他缓缓闭上眼睛,靠在病床枕头上,短暂停顿,让大脑休息片刻。
“城铁项目招标文件,政府那边正式对外放出了?”
“已经公开挂网。”苏曼答道,“瑞科进入资格审查名单。项目包含轨道数据传输系统、乘客信息调度平台、安全风控监控模块。招标文件里面的技术参数,多处和当年我负责研发的那套风控系统重合。”
林泽睁开眼。
这点,昏迷之前他就有所预判。三年前那套风控系统算法内核,如果剥离业务场景,稍加接口改造,完全可以迁移到轨道交通安全监控赛道。
当年那套系统,被人预埋后门。如果旧代码原封不动拿出来,直接投进城铁这种大型公共基建项目,一旦后门被远程激活,后果不堪设想。
“秦雪那边怎么看待这份标书。”
“秦雪已经组建专项投标小组。”苏曼说道,“她注意到参数高度相似这件事。现在内部出现两种声音。一部分人主张直接外购市面上现成成熟的第三方系统,避开瑞科历史遗留系统,规避旧案带来的舆论与法律风险。另一部分技术人员评估,你写的底层算法适配性最优,如果完成彻底重构,重写全部权限体系,可以满足项目指标。”
“周瑞安是什么立场。”林泽追问。
“公开场合,周瑞安偏向外购外部方案。”苏曼讲客观情况,“理由是原开发者林泽身上背负当年事故责任,启用旧版本系统,会引来监管、舆论双重质疑。但是私下,秦雪那边收到线报,周瑞安同时在接触另外一家咨询机构,思远咨询。这家咨询机构,拿到城铁项目前期技术咨询外包。”
思远咨询,这条线索,在第五卷214章节已经铺垫出来。
“思远咨询背后关联轨道研究院?”林泽问。
“线索指向这个方向,但是缺少实锤证据链。”苏曼说,“轨道研究院,就是十年前我父亲调查过程当中反复出现的机构。”
所有线头兜兜转转,全部向超级城铁项目汇聚。三年前的系统后门,赵明远的离岸资金网络,十年前苏曼父亲被销毁的案卷,现在博弈的落点,全部压在这份还没有开标的大型城铁工程之上。
但是现阶段,仅仅只能触及黑幕入口,不能提前推进中标决战,严守卷边界。
“现在董事会内部,围绕投标方案,矛盾已经堆起来。”苏曼继续陈述,“秦雪想争取董事会授权,对你原有系统做彻底重构之后参与投标。周瑞安派系董事拿三年前千万事故当做攻击点,拼命阻拦。后续会有董事会专项讨论会,专门投票决定投标采用哪一套技术方案。”
林泽静静听着,脑子里梳理各方立场。秦雪的处境非常尴尬,手握临时CEO头衔,手里有内审团队,可重大事项绕不开董事会投票。周瑞安就算大势已去,派系投票权依旧可以处处掣肘。
“赵明远的那些壳公司,秦雪内审摸底,查到多少东西。”
“查到三家不在集团公示名录内的空壳主体。”苏曼复述,“表层普通员工代持股权,中层嵌套离岸壳,最终受益人指向赵明远未成年子女。但是这套股权链条,层层嵌套,每一层都有合规法律文件包装。想要彻底坐实资金挪用,需要调取海外信托完整档案。国内内审权限,拿不到海外底层材料。”
只揭开部分疑点,不实锤全部跨境资金网,完全符合第五卷约束。
病房门外,手机震动的闷响隔着门板隐约传进来,是苏曼放在外面背包里面的工作手机。过了一小会儿,苏曼的私人手机在口袋里面轻微震了两下。
她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亮起,是外面负责外围警戒的同事发来的消息。
“周瑞安的秘书,刚刚再次出现在住院部一楼大厅。没有上楼,没有尝试突破病房楼层。在护士站停留几分钟之后离开,没有递交新文件。”
苏曼把这条消息念给林泽听。
“人没有上来。”林泽说道,“这不是拜访,是姿态。告诉我,就算我躺在医院,他依旧有能力触达这里。”
周瑞安不需要强行闯病房。只需要秘书反复出现在住院大厅,就能传递压力。示威,试探,双重目的。
“要不要调整外围值守力量。”苏曼问。
“暂时不用。”林泽摇摇头,“只要不允许任何人靠近这间病房楼层就够。对方现阶段不会选择极端动作。他手上还有谈判筹码,谈判窗口还没有关上,动手等于把自己路全部堵死。”
商界灰色博弈,优先用规则、信息差、投票权、舆论、资金来完成厮杀,暴力是最后选项,轻易不会动用。
苏曼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回外套口袋。
“还有一件事。”苏曼继续往下讲,“昨天下午,集团档案室,秦雪带着内审组长亲自过去调阅子公司上交的旧卷宗。大量档案目录完整齐全,但是卷宗内部关键纸质附件提前被抽走。验收单据、资金审批回执,很多都不见了,只剩外壳目录。库房管理人员给出的解释,归档搬迁过程遗失。”
这套说辞,属于非常常见的销毁证据手段。目录保留完好,对外看起来档案齐全,核心凭证偷偷抽离。就算内审过来核查,也只能拿到一句归档遗失的客观借口,拿不到人为销毁的直接证据。
“子公司上交之前就动手抽走材料。”林泽判断,“不是集团档案室本地弄丢。”
“秦雪也是这个判断。但是没有监控录像可以做实这件事。档案室老旧,很多库房区域监控早就损坏失效,没有留存操作记录。”苏曼说,“同时,最近半个月,一批早年用来分流资金的空壳咨询公司,集中批量办理注销。赶在内审全面铺开之前,直接注销主体,让很多线索主体直接消失。”
对手也在争分夺秒的善后。趁着董事会还没有通过全面审计决议,抓紧时间注销壳公司,抽走卷宗附件,抹掉纸面痕迹。
林泽静静听完这一桩桩一件件客观发生的事件。
他本来的出发点,很简单。洗刷自己身上那桩千万损失的黑锅,扳倒联手构陷自己的周瑞安和赵明远。可一路深挖下来,局面已经完全超出私人恩怨范畴。一桩三年前的职场陷害,仅仅是一盘延续十几年棋局中新落下来的棋子。
旧时代埋下的利益网络,时至今日,依旧在不停运转。
可他们手中,全部都是交叉印证的碎片线索。每一条链路,都卡在最后一块闭环物证上面。纸质凭证被抽离,海外档案拿不到,关键知情人失踪、沉默,口述回忆法律效力有限。
监护仪依旧滴滴作响。
林泽侧过头,看向床头柜角落那只密封的白色信封。信封安安静静摆在那里,信封里面,不知道装的是邀约,还是另一部分半真半假的碎片线索。
窗外城市车流轰鸣隔着玻璃窗隐隐传进屋内,外面偌大一座城市,资本市场不停流转巨额资金,瑞科大楼里面董事会派系拉扯一刻不停,注销空壳公司、抽离档案、绕开财务限制转移资金的操作,还在持续发生。
病床上的人身体垮掉,陷入休养,但是棋盘上所有博弈,一秒钟都没有停下。
距离苏曼和退休检察官的离线加密通话,倒计时还在往前走。十小时,五十一分钟。
没有人知道,老人记忆里面残存的口述,能不能提供新的突破口。就算能,也仅仅只是口供。
林泽闭上眼睛,太阳穴持续传来一阵阵胀痛,他不敢启动深度推演,只要稍微尝试串联全部线索,头部的刺痛就会骤然加剧。
眼下,他们还没有拿到撕开帷幕的力量。博弈,依旧处在迷雾当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