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号仓库的铁门重新合上时，海风被关在外面，只剩下四道呼吸在黑暗里起伏。投影仪已经彻底灭了，余温散尽，铁皮墙上那两行字也消失了，像从未出现过。可四个人都知道，游戏已经开始了，没有回头路。铁鹰摸黑把两麻袋账本重新摊开，牛皮封面在黑暗里泛着幽暗的光。阿九从书包侧兜摸出一截蜡烛头，那是她从工棚带出来的，火柴划了三下才点着。烛光跳起来，把四个人的影子拉上铁皮墙，巨大而歪斜，像四尊被粗糙凿出来的雕像。
赵谪从怀里摸出那把折叠刀，刀刃弹开，寒光在烛火里闪了一瞬。他把旧港城地图重新铺在仓库中央的水泥地上，四个人的标记还留在上面，红叉、金圈、粉笔线、圆珠笔字，像一张被反复缝合的伤口。赵谪蹲下去，右手握刀，刀尖对准地图上法院的位置。他没有犹豫，一刀扎下去。刀刃穿透纸面，扎进木板，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像一颗钉子钉进棺材盖。刀柄在烛光里微微颤动。铁鹰蹲在旁边，半面面具映着火光，右脸的旧疤像一条被照亮的沟壑。“先打法院？”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赵谪抬起头，目光在四个人脸上扫过：“最硬的地方，从里面烂。”
沈眠蹲下来。她脱了风衣，里面还是那件墨绿舞裙，白玫瑰的干花瓣落在水泥地上，碎成粉末。她的手指点在地图法院的位置，指尖正好压住赵谪的刀尖。她想起那个人的脸：贺明堂，旧港城法院院长，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永远熨得笔挺。三个月前，她陪他在东城别墅喝过酒。他喝多了，抓着她的手说，他有一个女儿，在北方念大学，学法律。他说他最怕女儿知道他在旧港城的勾当。沈眠的见欲睁开，她看见贺明堂的欲望：一团被金粉裹着的恐惧，恐惧的中心是一张大学录取通知书。他想在女儿毕业前收手，可他收不了。他陷得太深。“贺明堂，”沈眠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落在烛光里，“我陪过他的酒。他的软肋，我知道在哪里。”
铁鹰从麻袋里抽出一本赌场账本，牛皮封面，铜钉装订，封面烫着金照赌场的徽章。他把账本翻开，翻到其中一页，重重地扔到地图上西城的位置。账本落地时，夹在里面的几页纸滑出来，烛光下看得清，是旧法院的拍卖回单和收款凭证。“金照每笔高利贷，”铁鹰说，手指点着回单上的红章，“都有法院的回单。拍卖、查封、解冻，全是法院经手。金照的钱，一半是赌桌上刮来的，一半是法院喂进去的。”他合上账本，拍了拍封面，像拍一只死透的狗。阿九蹲在另一侧，从书包里摸出一叠货单，纸边卷曲，海水泡过的痕迹还留在上面。她把货单一张张摊开，拍在地图南城的位置。货单上印着南城码头的抬头，货物名称一栏写着“冻品”，可备注栏里，有人用红笔写了四个字：法院封存。“海阁罗的货，”阿九说，声音细而硬，“走法院封存的渠道，免检免查。他走私的不止是烟酒和毒品，还有人。三号货柜里关过孩子。”
赵谪站起来。烛光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灰蓝西装上的泥灰在光里像一层薄薄的壳。他把四个人重新拢到一起，手指在地图上划出四条线：一条从东城别墅指向法院，一条从西城赌场指向法院，一条从南城码头指向法院，一条从北城幼儿园指向法院。四条线在地图中央交汇，交汇点正是法院。赵谪用刀尖在那个点上轻轻一旋，木板上出现一个小小的圆孔。“沈眠攻法官软肋，”他说，刀尖在法院旁边画了一个叉，“铁鹰断赌王账，阿九查走私货，我串证据链。法院是他们的根，根一断，四王自己就会咬自己。”他把刀拔出来，折好，塞进口袋。刀尖上沾着木屑和纸屑，像一根刚刚做完手术的探针。
仓库角落忽然亮起一道光。沈眠的旧手机在风衣口袋里震动，屏幕的光透过布料渗出来，在黑暗里染出一小片幽蓝。她走过去，掏出手机。屏幕上是那条熟悉的陌生号码，她以为会是旧法院线，可内容只有一行字：“贺明堂周三去私人会所。”没有署名，没有抬头，没有旧法院线的尾缀。沈眠盯着这行字，拇指在屏幕上停住。她回了一个字：“谁？”三秒后，回复来了，只有四个字。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白玫瑰的碎瓣落在她肩头，像一层薄薄的霜。那四个字是：灰先生。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扣在掌心。铁鹰、阿九、赵谪都看着她。烛光在她眼底跳了一下，又稳住。她抬起头，把手机塞回风衣内袋，拉上拉链。“周三，”她说，声音平得像一条拉直的心电图，“贺明堂去私人会所。我去。”她走到仓库门口，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一歪。她没有回头。另外三个人站在烛光里，看着她的背影，像看着一把刚刚出鞘的刀。地图上，法院的位置还留着那个被刀扎穿的圆孔，黑黢黢的，像一只睁开的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