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眠从地图上捡起自己的旧手机,屏幕还亮着贺小舟的照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坐在赌桌后面,手指间夹着没点的烟,眼神里全是赌徒的虚张声势。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拍在仓库中央一只空木箱上。木箱震了一下,灰尘从板缝里喷出来,在烛光熄灭后的黑暗里散成一片。“我先。”她说。声音不大,但仓库的铁皮墙把这两个字弹回来,撞在另外三个人耳朵里,像一颗石子落进深井,回声一圈一圈荡开。铁鹰把面具重新扣在脸上,铁壳贴着旧疤,凉意渗进骨头。阿九把当票塞回书包,拉链拉到头,背带在手腕上绕了三圈。赵谪把地图卷起来,灰蓝西装下摆扫过水泥地,像一把收拢的伞。
仓库外,警笛声从远处压过来,先是细细的一线,像有人在黑暗里拉一根铁丝,然后越来越粗,越来越近,最后变成一片嗡嗡的声浪,把七号仓库的铁皮墙震得发颤。铁鹰的触欲在暗处铺开,他摸到了车轮碾过码头碎石路的震动,摸到了七八个人从车上跳下来的脚步,摸到了他们腰间金属的碰撞声。警车。不止一辆。赵谪的意欲铺开,他预测警车会在仓库正门和后门同时停住,形成一个合围。他低声说:“分头走。正门两个,后门两个,我被他们堵过,他们会搜暗道。”阿九的听欲张开,她听见警车里有人在用对讲机说话,声音被警笛削掉一半,但“七号仓库”四个字清清楚楚。
四个人没有互相对视,没有商量,没有犹豫。沈眠先动,她抓起木箱上的旧手机,风衣下摆一甩,往仓库侧面的通风管走。铁鹰从腰后抽出撬棍,一步跨到后门,撬棍尖插进门缝,一压,门轴发出低沉的呻吟。阿九跟在铁鹰身后,旧书包在背上跳了一下,像一只不安分的小兽。赵谪走到沈眠刚才站的位置,弯腰捡起地上那截蜡烛头,捏灭最后一点火星,塞进口袋。然后他往仓库另一侧的废纸堆后面走,那里有一道暗门,是他和铁鹰提前踩过点的。
四个人在黑暗里分开,像四根手指从同一只手掌上弹出去。沈眠钻进通风管,铁皮筒壁蹭着她的肩膀,白玫瑰的干花瓣被蹭掉了最后一片,落在管壁上,像一只合拢的翅膀。她从通风管另一头爬出来,落在一堆废轮胎后面,抬头看见一辆黑色保姆车停在码头路边,车灯灭着,车门半开,司机坐在驾驶座上抽烟,烟头一明一灭。那是夜总会的接送车,她认出了车牌。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司机没问,踩下油门,车子无声地滑进夜色。
铁鹰的垃圾车停在仓库后门外的暗处,车头蒙着帆布。他把阿九和赵谪推进副驾驶,自己跳上驾驶座,钥匙一拧,引擎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像一头被吵醒的野兽。他没有开灯,借着码头路灯的余光把车拐上碎石路,轮胎碾过坑洼,车身颠得厉害。阿九抱着书包缩在座位上,赵谪靠在车门上,从假牙里取出那张旧照片,攥在掌心。后视镜里,两辆警车停在七号仓库门口,车门打开,几个穿制服的人跳下来,手电光柱在铁皮墙上扫来扫去。铁鹰踩下油门,垃圾车冲上沿海公路,把警笛声甩在身后。
贺明堂坐在第二辆警车的后座。他没有穿制服,一身深灰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没有一根乱。他手里握着一部黑色手机,屏幕亮着,一条短信停在上面,来自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七号仓库。”他抬起头,透过车窗看向码头方向。七号仓库的铁皮墙在手电光里忽明忽暗,像一张被反复翻动的病历。他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敲了两下,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他回了一条短信,只有一个字:收。然后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扣在膝盖上。警笛还在响,红蓝灯光在车窗上交替闪烁,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他的嘴动了一下,像在念一个名字,又像在吞一口酒。他念的是:“变量动了。”
沈眠的保姆车拐上东城大道时,旧手机在风衣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屏幕上是那个熟悉的陌生号码,灰先生。信息只有一行字:“周三,会所,贺明堂。别带尾巴。”她盯着“别带尾巴”四个字,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保姆车驶过东城最亮的霓虹区,夜总会的招牌从车窗上掠过,红的、紫的、金的光一道一道划过她的脸。她把手机塞回口袋,风衣拉链拉到下巴。周三,会所,贺明堂。她是见欲,她能看见贺明堂的欲望,可灰先生是谁,她看不见。旧法院线在暗处缝针,提灯人在明处提灯,而灰先生站在两者之间,像一个被刻意抹去的笔迹。她把脸转向车窗,旧港城的夜色在玻璃外面流淌,法院的轮廓在远处沉默着,像一颗等待被切开的病灶。她是第一刀。她知道。她从口袋里摸出铁鹰给她的赌场欠条、阿九塞给她的当票、赵谪递来的假身份,三样东西叠在一起,塞进风衣内袋。手术刀已经摆好,病灶已经定位。她闭上眼,车在夜色里无声地滑行。警笛声被甩在身后,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的低鸣,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口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