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总会更衣室的灯管坏了一根,剩下那根在头顶嗡嗡地闪,把镜子照得忽明忽暗。沈眠刚把风衣挂进铁皮柜,经理就推门进来,反手把门锁上。他四十多岁,瘦得像一根晾衣杆,脸上常年挂着一种被吓出来的殷勤。他走到沈眠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耳光落在她左脸上,声音清脆,像一颗玻璃珠砸在瓷砖上。沈眠的脸偏过去,嘴角渗出一丝血,白玫瑰的干花瓣从鬓边掉下来,落在肩头。
“你去哪了?”经理压低声音,嗓子像被砂纸磨过,“黎爷的人在找你。后门、前门、别墅,全找遍了。”沈眠没有捂脸。她慢慢转回头,目光落在经理脸上。她的见欲在暗处睁开,像一盏无影灯,照进经理的眼底。她看见他的欲望:一团被拧紧的恐惧,恐惧的中心是黎东楼的脸,那张脸在经理心里像一尊泥塑的神,随时会塌,塌下来第一个砸死的就是他。沈眠抬手,抓住经理的手腕。她的手指冰凉,力道不大,但经理的手像被铁箍箍住,动弹不得。
“黎爷让你找我,”沈眠说,声音很轻,嘴角的血丝在灯下泛着暗红,“还是你自己怕?”经理的喉结滚了一下,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沈眠松开手,从铁皮柜里取出一件干净的舞裙,墨绿色,和昨天那件一样。她背对着经理换衣服,肩胛骨在皮肤下微微凸起,像两把收拢的刀。经理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沈眠换好裙子,把头发重新盘起来,白玫瑰换了一朵新的,别在鬓边。她转身走向门口,经过经理时停了一步:“下次别打脸。黎爷喜欢这张脸。”经理的呼吸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噎住了。
包厢在三楼走廊尽头。沈眠推门进去时,烟味、酒味、还有一种甜腻的化学气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过头的糖浆。沙发上坐着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穿着一件黑色丝质衬衫,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上一道新鲜的抓痕。他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几排白色粉末,用信用卡刮成细细的线。他正低头凑近其中一条,鼻翼翕动,吸得又急又猛,像溺水的人在抢最后一口气。沈眠认出了他,贺小舟。照片上的人,活生生地坐在她面前。她看见他的欲望:一团被火烧穿的纸,纸上有两个字,叔叔,火从叔叔两个字往外烧,烧到边缘,烧成灰。
贺小舟吸完一条,猛地抬头,眼眶发红,瞳孔缩成两个小黑点。他看见沈眠,笑了,笑得歪歪斜斜,像一根被风吹倒的竹子。“新来的?”他拍了拍身边的沙发,“坐。”沈眠坐过去,动作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贺小舟又刮了一条线,推到她面前:“来一口?”沈眠摇头,从茶几上拿起酒瓶,给他倒了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在杯里晃荡,像一杯被稀释的血。贺小舟接过酒杯,仰头灌下去,酒液从嘴角漏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衬衫上,洇开一片暗色。
沈眠给他倒第二杯时,贺小舟换了个姿势,身子往她这边歪,口袋里的东西被沙发扶手一挤,滑出来。是一张叠成四折的纸,落在沈眠脚边。她弯腰捡起来,展开。欠条,手写的,金额后面的零多得像一串念珠,落款是黎东楼,日期是三周前。贺小舟看见她拿着欠条,脸色忽然变了,瞳孔里的黑点又缩了一圈。他伸手来抢,手指碰到沈眠的手背,冰凉,湿漉漉的,全是汗。“别跟我叔说,”他压低声音,嗓子发紧,像被人掐住了喉管,“他会打死我。”沈眠把欠条叠好,没有还给他,也没有塞进自己口袋。她把它放在茶几上,酒杯旁边。贺小舟盯着那张纸,像盯着一颗拆了引信的手雷。
“你叔周三去会所,”沈眠说,声音像在聊天气,“我陪他去。”贺小舟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又闪过一丝恐惧。“你怎么知道?”他问。沈眠没有回答。她又给他倒了一杯酒,手指碰到他的酒杯时,见欲再次睁开。她看见贺小舟心底最深处的东西:一张照片,照片上是贺明堂和一个女人,女人抱着一个婴儿,婴儿的脸被光晕模糊了。贺小舟怕这张照片。怕到骨髓里。沈眠把地址和周三的时间记在心里,面上不露分毫。她从包里摸出旧手机,在桌下盲打了一行字,发给赵谪:“周三,会所,贺明堂。地址等我确认。”
信息发出去,屏幕刚暗下来,包厢门被推开了。黎东楼站在门口,翡翠扳指在灯下转出一圈绿光。他身后跟着两个黑衣人,一左一右堵住门口。黎东楼的目光从沈眠脸上扫过,落在贺小舟身上,忽然笑了。那个笑很慢,像一条蛇从洞里探出头。“小舟,”他说,声音沙哑而亲昵,“你叔叔对外说你是侄子。可我知道,”他往前走了两步,皮鞋踩在地毯上,像踩在一层薄冰上,“那是他儿子。”贺小舟的脸白了,白得像茶几上的粉末。他攥着酒杯,指节泛青,酒液在杯里晃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黎东楼走到沈眠身边,手搭在她肩上。他的手掌很重,像一块压舱石。“陪好他,”他对沈眠说,语气像在吩咐一件小事,然后他转向贺小舟,脸上的笑收了一半,“小舟,你欠我的,不用还。你叔欠我的,也不用还。我只要你做一件事。”贺小舟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黎东楼弯腰,凑近他耳边,说了一句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话。贺小舟的瞳孔猛地放大,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住。黎东楼直起身,拍了拍沈眠的肩,转身走了。门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沈眠坐在贺小舟身边,感觉沙发在微微发抖。她低头看了一眼旧手机。屏幕亮着,赵谪的回复停在上面,只有五个字:“计划变。黎东楼要抢法官线。”沈眠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扣在膝盖上。她侧头看了贺小舟一眼,年轻人缩在沙发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像一只被雨淋透的幼兽。她伸手拿起茶几上的欠条,叠好,塞进自己的舞裙暗袋。贺小舟没有拦。他什么也没说。沈眠站起来,走到包厢窗口。楼下,夜总会的霓虹灯牌在夜色里闪烁,东城最大的那盏灯牌上,红绿光管拼出一行字:今夜不眠。她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夜晚,她在手术室里缝完最后一针,抬头看见墙上的挂钟,指针正好走过十二点。今夜不眠。她转身看了一眼沙发上的贺小舟,年轻人已经缩成一团,呼吸急促,像在做一个醒不过来的噩梦。沈眠推开门,走廊里的空气比包厢冷了几度。她知道,周三的会所,不仅会有贺明堂,还会有黎东楼的影子。四相合一的第一个切口,正被人从另一头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