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码头的冷库建在七号泊位下面,入口是一道铁皮门,门把手上结着厚厚的霜。阿九从通风管爬进去时,睫毛上立刻凝了一层白。冷库里亮着昏黄的防爆灯,一排排铁架上挂着冻鱼,鱼身裹着冰壳,眼睛被冻成两颗浑浊的珠子。她蹲在铁架后面,旧书包抱在胸前,手指隔着帆布按着那只牛皮纸信封。法院洗钱回单的复印件,原件留在铁鹰的垃圾袋里。她需要南城码头的走私账本,阿七三年前查过的东西,三号货柜的货单,法院封存的印章。冷库里只有风声和压缩机低沉的嗡鸣,她正要往更深处摸,一只手从暗处伸出来,踩住了她的手。
会计是个矮胖的男人,裹着一件到膝盖的军大衣,脸上架着老花镜,镜片在冷气里糊了一层雾。他的脚踩在阿九的手背上,皮鞋底有冰碴,硌得她指骨发疼。“小偷,”会计说,声音像冻鱼在案板上摔了一下,“剁了。”他从腰后摸出一把割鱼刀,刀刃弯弯的,刃口上还沾着鱼鳞。阿九没有抽手。她的听欲在冷气里铺开,像一层看不见的霜,渗进会计的军大衣。她听见他心底的声音:一团被揉皱的账页,上面涂改过的数字像被虫蛀的洞。他改了账。海阁罗的走私账,他把其中几笔“法院拍卖”的流水抹掉了,改成“冻品损耗”,每笔抽一成。他怕被查。
“你改账的事,”阿九说,声音被冷气冻得发脆,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海阁罗知道吗?”会计的脚松了。割鱼刀从手里滑下去,扎在冷冻鱼堆上,刀柄还在颤。他蹲下来,老花镜滑到鼻尖,露出一双惊惶的眼睛。他盯着阿九,像盯着一只从冰里钻出来的鬼。“谁告诉你的?”他问,嗓子发紧,像被鱼刺卡住。阿九把手收回来,指节上留着一圈红印。她没有回答。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冰碴,下巴往冷库深处偏了偏:“账本。给我看。”
会计犹豫了三秒。三秒后,他转身往冷库最里面走,阿九跟在后面。冻鱼的腥气越来越浓,铁架上的鱼从大到小,最后是一排排塞满冰块的塑料箱。会计蹲下去,从最底层拖出一只箱子,箱盖上贴着“鲳鱼”的标签。他掀开箱盖,里面没有鱼,全是冰。他把手伸进冰块里,掏了半天,摸出一只防水袋。袋里裹着一本硬壳账本,封面贴着南城码头的标签,边角被冰水泡得发皱。会计把账本递过来,手指在抖。阿九接过,翻开。密密麻麻的货单、日期、金额、收货人。她翻到第三页,货单抬头写着“法院拍卖行”,备注栏里盖着法院封存的蓝章。她继续翻,每一页都是同样格式,法院拍卖行经手,货品名称一栏写着“冻品”,收货人一栏写着“灰先生”。
阿九把账本合上,塞进旧书包。她把防水袋重新扎好,扔回箱子里,冰块埋回去。会计站在旁边,嘴唇发白,像一条被冻僵的鱼。阿九看了他一眼,听欲最后一次张开,她听见他心底那个声音在重复:别告诉海阁罗,别告诉海阁罗。她什么都没说,转身往冷库门口走。走到一半,冷库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皮鞋踩在铁皮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海阁罗的人。会计的脸瞬间白了,白得比冻鱼还透。他抓住阿九的袖子,指甲掐进她的手腕。
阿九甩开他。她扫了一眼冷库,目光落在角落一个搬运工身上。那工人正在码冻鱼箱,手推车上堆着七八只箱子。阿九冲过去,把书包里的账本抽出来,塞进工人手推车最底层的箱子缝里。工人吓了一跳,阿九按住他的手,听欲在他耳边说了一句只有他能听见的话:“推出去,垃圾车。”工人认得阿九,码头上的孩子她都认得。他咬了咬牙,推起手推车往冷库侧门走。侧门外是一条装卸通道,铁鹰的垃圾车正停在那里,车头蒙着帆布,后厢盖开着。
海阁罗的手下冲进冷库时,阿九正蹲在铁架后面,手里捧着一只冻鱼,装作在刮鱼鳞。会计站在旁边,军大衣裹得紧紧的,脸上的汗却一颗一颗往下掉。打手们搜了一遍,只搜到几箱“鲳鱼”和一堆散落的冻虾。领头的人踢了踢箱子,骂了一声,转身走了。阿九放下冻鱼,手指冻得发紫。她从冷库侧门溜出去时,工人已经把手推车推到了垃圾车旁边。铁鹰接过账本,塞进驾驶室座位下面的暗格。帆布一盖,什么都看不见。
垃圾车驶出码头时,阿九坐在副驾驶上,把账本重新翻开。她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没有货单,贴着一张照片。照片上五个人,站在一间密室里,背景是那张刻着旧港城地图的圆桌。左边四个是黎东楼、金照、海阁罗、白无面。右边站着第五个人,身形瘦高,穿一件灰色风衣,脸被烧掉了,照片上只留下一个焦黑的洞。但那个人垂在身侧的手还在。那只手搭在桌角上,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手腕内侧,一枚法院徽章的纹身清晰可见。阿九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笔迹清瘦,像医生的处方:灰先生,法院的人。她抬起头,看向车窗外。旧港城的夜色在玻璃外面流淌,南城码头的灯火越来越远。她把账本合上,手指按在灰先生被烧掉的那张脸上。法院的人。贺明堂是经手人,灰先生是收款人。四王和灰先生坐在同一张桌子边,中间隔着那枚法院徽章。她想起阿七三年前画在地图上的红圈,圈里写的两个字:病灶。她终于知道那个病灶长在哪里了。它长在法院的心脏里。灰先生的脸被烧掉了,可他的手还在,那枚徽章还在。阿九把账本塞回书包,拉链拉到头。垃圾车拐上沿海公路,铁鹰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没有说话,把书包抱得更紧了一些。后视镜里,南城码头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像一排被掐灭的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