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港城法院大楼蹲在东城与北城交界处,灰白色花岗岩外墙,罗马柱撑起三角形门楣,上面刻着天平与剑。赵谪站在台阶下面,身上穿着一套临时弄来的实习生制服,白衬衫,黑西裤,领带打得有点歪。他从假牙里取出那张旧照片看了一眼,照片上他和搭档站在医院走廊里,搭档的手搭在他肩上,笑得露出一颗虎牙。他把照片卷好塞回去,假牙装回嘴里,咬紧。台阶上站着保安,手拿金属探测器,目光像一把钝刀,在每一个进门的人身上刮一遍。
“工牌。”保安说。赵谪从衬衫口袋里摸出一张塑料卡片,递过去。卡片上印着“旧港城法院实习生 赵安”,照片是他在北城烂尾楼里用手机自拍的,打印店塑封的,边角还有点毛。保安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抬头比对赵谪的脸,目光在他鬓角的白发上停了一秒。赵谪的意欲铺开,他看见保安心里那团东西:懒得较真,只想赶紧下班去接孩子。保安把工牌还给他,挥手放行。赵谪走进大门,大理石地面映出他的影子,衬衫下摆没扎好,一高一低,像个真正的实习生。
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门牌写着“院长办公室”。赵谪推门进去时,贺明堂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他五十多岁,头发梳得没有一根乱,西装是深灰色的,领带是暗红色的,整个人像一张被熨斗烫过的纸。他抬头看了赵谪一眼,目光很淡,像在看一件新送来的办公用品。“新来的实习生?”他问。赵谪点头。贺明堂把桌上的茶杯往前推了推:“倒茶。”赵谪走过去,端起茶杯。茶盘是红木的,盘底刻着法院的徽章,边缘有一圈水渍。赵谪端起茶盘时,左手在盘底摸了一下,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微型相机已经贴在盘底横梁内侧,镜头从盘沿的缝隙里露出来,黑黢黢的,像一颗嵌进木头里的眼珠。
赵谪端着茶盘走进隔壁的密室。密室不大,一张圆桌,四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旧港城全景图。贺明堂已经坐在主位上,对面坐着一个穿黑西装的人,手指上戴着一枚翡翠扳指。黎东楼。赵谪把茶盘放在桌上,给两个人各倒了一杯茶。他的手很稳,倒茶时茶水没有溅出一滴。他退到墙边,假装整理书架上的卷宗,余光盯着茶盘。黎东楼喝了一口茶,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把钥匙,铜质的,齿纹复杂,钥匙柄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天平。他把钥匙推到贺明堂面前。“法院地下金库,”黎东楼说,声音沙哑而缓慢,“四王以后的钱,走这条线。法外之城,你三成。”贺明堂拿起钥匙,在指间转了一圈。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出一个很浅的弧度,像刀锋划过皮肤。“三成不够,”他说,“我要四成。灰先生那边,我去说。”
赵谪的背贴在书架上,手指在卷宗脊背上轻轻敲着。茶盘底的相机在转,无声地吞下画面。黎东楼和贺明堂继续谈,分成、洗钱、法院拍卖行的通道、南城码头的货柜、西城赌场的回单。每一个词都被相机收进去,像一颗一颗钉子被敲进木头里。赵谪的意欲在暗处铺开,他预测贺明堂会在三分钟后起身送客,黎东楼会从后门离开,他还有一百八十秒。他往门口挪了一步,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贺明堂忽然抬起头,目光落在茶盘上。红木盘沿上有一道细细的反光,是相机镜头的玻璃在灯下闪了一下。贺明堂的眼睛眯起来。
赵谪没有慌。他往前迈了一步,左脚故意踩在自己右脚鞋带上,整个人往前扑出去,双手正好扑在茶盘上。茶盘翻倒,茶杯摔碎,茶水泼了一桌。赵谪的右手在桌面上一扫,把微型相机从盘底抠下来,攥进掌心,同时把另一只早就准备好的茶盘从怀里抽出来,盖在桌上。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像一次摔倒,又像一次抢救。贺明堂站起来,黎东楼也站起来,两个人看着满地碎瓷和茶叶。赵谪跪在地上,衬衫上全是茶渍,手在碎片里胡乱扒拉,嘴里说着“对不起对不起”。贺明堂皱着眉,挥了挥手:“出去。”赵谪爬起来,低头往外走,掌心攥着那枚微型相机,金属外壳被茶水泡得温热。
他冲进走廊尽头的洗手间,锁上门,把相机芯片取出来插进旧手机。照片一张一张导出来:贺明堂的侧脸、黎东楼的扳指、那把铜钥匙、密室墙上旧港城全景图。最后一张,是黎东楼起身时,密室门开了一条缝,门外站着一个人。那个人没有进来,只露了一个背影,灰色风衣,身形瘦高,左手垂在身侧,手腕内侧一枚法院徽章的纹身。灰先生。赵谪把照片放大,徽章的轮廓模糊但可辨。他把整组照片打包发给沈眠,信息只写了三个字:“拿到了。”
他推开洗手间门时,贺明堂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攥着那把铜钥匙,目光像一把没出鞘的刀。“新来的,”贺明堂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在法庭上宣读判词,“明天别来了。”赵谪抬起头,脸上的茶渍还没擦,衬衫前襟湿了一大片。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很干净,像一个被除名的人最后一次出示证件时的表情。“我本来就不是。”他说。然后他转身,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平稳而清晰,一步一步,像在数倒计时。贺明堂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手里的铜钥匙忽然变得很沉。走廊尽头,赵谪拐过墙角,消失了。法院大楼外面,旧港城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不干净的纱布。他走出大门,把实习生工牌摘下来,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旧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沈眠回复了,只有两个字:“收到。”赵谪抬头看了一眼法院大楼的罗马柱,天平与剑在门楣上沉默着。他转身走进东城的街巷,灰蓝西装在人群里一闪,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