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总会三楼的卫生间灯光惨白，大理石地面映出天花板上灯管的影子，一格一格，像一排被拉长的牙齿。沈眠推门进去时，先闻到一股呕吐物的酸腐味，混着化学药剂的甜腻，像一锅熬糊了的糖浆。贺小舟趴在洗手台边缘，脸贴着冰冷的大理石，嘴角挂着白沫，衬衫前襟湿了一大片。他的左手还攥着一只小塑料袋，袋口散开，里面残留着白色粉末。瞳孔缩成两个针尖大的黑点，呼吸浅而急，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沈眠反手锁上门。她走过去，弯腰把贺小舟从台面上翻过来，让他仰面躺在地上。他的后脑勺磕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可他没醒。沈眠蹲下去，左手按住他的颈动脉，脉搏细得像一根快要断的线。她没有犹豫，右手抬起，一巴掌扇在他左脸上。声音清脆，在瓷砖墙壁上弹了两下。贺小舟的头偏过去，白沫从嘴角溢出来，黏在下巴上。沈眠又扇了一巴掌，这次更重，指节蹭过他的颧骨，留下两道红印。贺小舟呛了一声，喉咙里滚出一团模糊的呜咽，眼皮颤了颤，露出一线眼白。
沈眠把他翻成侧卧，手指伸进他嘴里，把残余的药片和黏液抠出来，又用袖子擦掉他嘴角的白沫。她的左手中指在灯光下弯着，旧疤像一道浅色的缝线。三年前她在医院杂物间里用手术刀割的那一刀，现在用来急救一个吸毒过量的法官侄子。她把贺小舟的上衣领口扯开，让他呼吸顺畅，又从洗手台上扯下一卷纸巾，垫在他头下面。贺小舟的呼吸慢慢变粗，瞳孔从针尖大小扩开一圈，眼神像从水底浮上来。他看见沈眠的脸，白玫瑰在鬓边微微晃动。他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指甲掐进她的皮肤。“别告诉我叔，”他的声音碎成几片，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他会打死我。”
沈眠没有抽手。她低头看着贺小舟的眼睛，见欲在暗处睁开。她看见他心底最深处的东西：一张照片，贺明堂抱着一个婴儿，婴儿的襁褓上绣着“小舟”两个字。贺小舟怕这张照片被看见，怕到骨髓里。沈眠把他的手从手腕上掰开，语气平得像在念一份体检报告：“你叔周三去会所。带我去。”贺小舟的眼神闪了一下，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动物。他犹豫了。沈眠站起来，从舞裙暗袋里摸出旧手机，调出那张欠条的照片，屏幕对着他的脸。照片上黎东楼的签名和那串长得像念珠一样的金额，在惨白的灯光下清清楚楚。贺小舟的嘴唇哆嗦着，伸手来抢，沈眠把手机收回去。
“带我去，”她说，声音像一根针落在地上，“我帮你还毒债。”贺小舟盯着她看了五秒。五秒后，他点头。沈眠把他从地上扶起来，让他靠在墙边。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塞进他嘴里，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空气比卫生间冷了几度，她靠在墙上，掏出旧手机，把那张欠条照片发给了黎东楼。信息只有一行字：“贺小舟的债，法院的人想替他还。”她没有等回复，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扣在掌心。
夜总会后门，黎东楼的人已经在等了。沈眠走下去时，两个黑衣男人从暗处闪出来，一左一右把她夹在中间。领头的是个方脸男人，脖子上一条蛇形纹身从领口爬出来，他伸手要手机。沈眠递过去，屏幕上显示着那条发出去的信息和贺小舟的欠条照片。方脸男人看了一眼，把手机还给她，侧身让路。沈眠走出后门，夜风灌进领口，吹得她舞裙贴紧小腿。她回头看了一眼三楼卫生间的窗户，灯还亮着，贺小舟的影子印在磨砂玻璃上，歪歪斜斜，像一个没有写完的字。她转身走进暗处，旧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赵谪的短信，只有六个字：“周三会所，四线合围。”沈眠把短信删掉，手机塞回暗袋。她同时攥住了两个人：贺明堂的软肋，黎东楼的贪心。法官和毒枭，都在她的手术台上。周三的会所，四把刀，四个方向。她是第一刀，已经切进去了。
贺小舟靠在卫生间瓷砖墙上，嘴里的糖慢慢化开，甜味混着药味，在舌根底下泛着苦。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起来。他掏出来，屏幕亮着，来电显示两个字：叔叔。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方。铃声在空旷的卫生间里响了一遍又一遍，像一只不肯停的闹钟。他最终按下了接听。贺明堂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平而冷，像一把没有温度的刀：“你身边那个女人，是谁？”贺小舟的喉咙紧了一下，糖水呛进气管，他咳了两声，没有说话。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贺明堂又说了一句，声音更低了：“周三，别出门。”电话挂了。贺小舟把手机放在地上，屏幕朝上，光映着天花板惨白的灯管。他缩在墙角，膝盖顶住胸口，像一个被掏空了的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