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院拍卖行开在东城与南城交界的一栋旧楼里,外墙刷成米黄色,门口挂着铜牌,上面刻着“旧港城司法拍卖行”八个字,铜绿爬满了笔画。阿九从后巷翻进去时,天刚蒙蒙亮,拍卖大厅里还亮着夜灯,一排排折叠椅空着,拍卖台上铺着深红绒布,台角竖着一柄木槌。她蹲在幕布后面,旧书包抱在胸前,货单的复印件贴在胸口,原件塞在袜筒里。她正要往后台摸,一只手从幕布后面伸出来,攥住她的后领,把她整个人拎起来,像拎一只偷鱼的猫。
海阁罗把她按在拍卖台上。他壮得像一堵墙,脖子上的旧刀疤从耳根延伸到锁骨,晨光从高窗上照下来,那道疤像一条趴在他脖子上的蜈蚣。他的左手按住阿九的右腕,右手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刀刃在绒布上蹭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声响。“你偷我货单?”他的声音像砂纸磨铁,每个字都带着码头柴油的腥气。阿九的脸贴在绒布上,绒布粗糙的纤维扎进她脸颊的皮肤里。她没有挣扎,听欲在暗处张开,像一层看不见的霜,从海阁罗的手掌渗进去。她听见他心底最软的那块地方:一个画面,北城幼儿园的滑梯旁边,一个小女孩蹲在地上用粉笔画房子,扎着两根辫子,辫绳是红色的。那是他女儿。白无面扣着她,作为四王盟约的抵押。
“你女儿在白无面手里。”阿九说。声音被绒布闷住一半,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海阁罗耳朵里。按着她手腕的力道松了一瞬。短刀的刀尖停在绒布上方,颤了颤。海阁罗低头看着她,目光像一把被磨了太久的刀,钝了,但还在割人。阿九从绒布上抬起脸,鼻尖蹭了一道红印。“白无面用你女儿换我的货单,”她说,声音细而稳,“你砍我的手,他就撕票。”海阁罗盯着她看了三秒。三秒后,他松了手,短刀插回腰间,转身往拍卖行后门走。他的背影在晨光里缩成一块厚重的暗色,推开门时,海风灌进来,吹得绒布角翻卷起来。他没有回头。
阿九从拍卖台上滑下来,膝盖磕在地板上,疼得她咬了一下嘴唇。她爬起来,没有往后门追。她往后台跑。后台是一条窄走廊,两侧堆着纸箱和画框,墙上的挂钟指向六点二十。走廊尽头有一间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台灯的光。阿九推门进去,办公桌上摊着一叠货单,抬头印着“法院封存”,日期是昨天。她抽出最上面三张,叠好,塞进袜筒,和原件并在一起。桌上还有一本拍卖册,厚厚一叠,封面印着“旧港城司法拍卖行·春季专场”。她翻开,里面每一件“文物”都配着照片和编号:青铜器、字画、瓷器、古籍。可她认得那些照片,青铜器是南城码头走私的货,字画是西城赌场洗钱的抵押品,瓷器是北城人口贩子从外省倒来的。货单上的编号和拍卖册上的编号一一对应,法院拍卖行是四王洗钱的最后一道工序。她把货单从袜筒里抽出来,折成四折,塞进拍卖册中间,夹在“第037号拍品”那一页。然后她把拍卖册合上,放回桌面,位置和角度都和原来一模一样。
她转身要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拍卖师从拐角处走过来,穿一身深灰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只木槌,槌头包着铜皮。他看见阿九从办公室出来,脚步停了一下。阿九的听欲张开,她听见他心底的声音:警惕,像一根绷紧的弦。拍卖师往办公室走,目光扫过桌面,拍卖册的位置没变,可他伸手翻了一下。阿九没有跑。她站在走廊里,背贴着墙,旧书包抱在胸前。拍卖师翻到中间,手指停住了。他抽出那几张货单,看了一眼,抬起头。目光像一把手术刀,从阿九的脸上划过去。
“保安。”拍卖师说。声音不高,但走廊两头同时响起脚步声。阿九转身往拍卖大厅跑,皮鞋踩在地板上,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撞来撞去。两个保安从侧门冲出来,手里提着电棍。阿九冲到大厅中央,折叠椅绊了她一下,她踉跄一步,旧书包带子从手腕上滑脱,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保安已经逼到三步外。就在这时,拍卖行的正门被推开了。一个年轻男人走进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口袋里插着双手,脸上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笑。赵谪。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穿西装的人,手里提着公文包,像是来参加拍卖的买家。赵谪走到阿九身边,弯腰把旧书包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递还给她。他抬起头,对着拍卖师笑了一下:“我带的实习生,走错地方了。037号拍品,我举牌。”拍卖师的脚步顿住了。他看了看赵谪,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两个“买家”,手里的货单还攥着,但木槌垂了下去。
赵谪拉着阿九的胳膊往门口走。阿九的旧书包在背上晃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拍卖师。拍卖师站在拍卖台旁边,深灰西装在晨光里泛着冷色。他没有追,也没有喊。他只是把货单折好,塞进自己西装内袋,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大小的纸片,放在拍卖台上,用木槌压住。阿九被赵谪推进门口的面包车时,回头看了最后一眼。拍卖师已经转身走进后台,木槌压着那张纸片,在深红绒布上孤零零的。面包车引擎发动,赵谪坐在驾驶座上,阿九缩在副驾驶。车子拐上东城大道,阿九从书包侧兜里摸出旧手机,屏幕亮着,一条新信息,来自那个没有署名的号码,笔迹清瘦,像医生的处方。她点开,屏幕上只有一行字:“四相齐了,但你们中间有内鬼。”阿九盯着“内鬼”两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住。赵谪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面包车驶过法院大楼,罗马柱在晨光里投下长长的影子。阿九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扣在膝盖上。内鬼。四个人里,有一个是灰先生的人。她闭上眼,旧书包里的当票轻轻硌着她的肋骨,像一根埋在身体里的刺。面包车拐进东城街巷,消失在早高峰的车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