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总会走廊的灯管坏了两根,剩下的那根在头顶忽明忽暗,把墙壁照成一片肮脏的灰色。沈眠从更衣室出来时,经理正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攥着一本值班日志,嘴唇翕动着,像在念什么数字。他看见沈眠,张嘴要说话。枪声就在那一刻响了。一颗子弹从走廊另一头飞来,穿过经理的后脑,从额头上方钻出来,带出一蓬红白混合的雾。经理的身体往前扑倒,手里的值班日志飞出去,纸页在空中散开,像一群被惊飞的鸽子。血溅在沈眠的舞裙上,从腰到裙摆,洇开一片暗红,像一朵突然绽开的玫瑰。
沈眠没有叫。她转身推开来时的门,闪进更衣室,反手锁上。铁皮柜的冷光在头顶嗡嗡响,镜子照出她的脸,惨白,嘴角还留着经理那一巴掌的浅印。走廊里脚步声逼近,不止一个,皮鞋踩在血泊里,发出黏腻的声响。有人拧门把手,拧了两下,没拧开。沈眠退到铁皮柜后面,蹲下去,旧手机攥在掌心。门外的人说话了,声音被门板削掉一半,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变量之一,沈眠。在更衣室。”另一个声音回了一句,更远些:“黎爷说,活的死的都行。”枪口抵住门锁,一声闷响,锁芯弹飞,门被踹开。
沈眠没有等第二脚。她推开铁皮柜,柜子倒下去,砸在门口,堵住了半个门洞。她转身往更衣室深处跑,那里有一道通风窗,开在墙壁高处,窄得只容侧身。她搬起一只铁皮凳,砸碎窗玻璃,碎玻璃溅了一地。她踩着凳子爬上窗台,侧身挤出去。窗外是一条窄巷,垃圾箱和空调外机之间只有半米宽。她落在垃圾箱盖上,铁皮盖发出一声闷响。头顶,更衣室的灯灭了,脚步声追到窗口。沈眠没有回头。她沿着窄巷往东城别墅的反方向跑,舞裙上的血在风里变冷,贴在腿上,像一层湿透的绷带。
南城码头的夜空被火光染成橘红色。海阁罗的人点燃了工棚,铁皮屋顶在火里扭曲变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阿九从冷库侧门冲出来时,工人们正从工棚里往外跑,有人抱着铺盖卷,有人拎着水桶。火舌从工棚窗户里舔出来,把码头边的海水照成一片翻滚的铜。阿九抓住一个老工人的胳膊,把他拽到货柜后面。听欲在暗处张开,她听见海阁罗手下心里那团东西:奉命烧干净,不留活口。阿九从书包侧兜摸出那串偷来的钥匙,塞进老工人手里:“带人去七号货柜后面,那里有条暗沟,通到三号仓库。”老工人点头,转身招呼工人往货柜后面跑。阿九蹲在货柜角落,等最后一个人从工棚里撤出来,才转身往暗处钻。火光照着她的背影,旧书包带子在手腕上勒出红痕。
西城垃圾站的传送带在深夜停了。金照的人开着两辆黑色越野车冲进来,车灯把垃圾山照成一片惨白。他们砸了操作台,砸了压缩机的控制面板,又往废纸堆上泼了两桶汽油。铁鹰站在仓库顶上,看着底下的人影在车灯里晃来晃去。他手里攥着一只引信,引信连着垃圾车油箱下面那包塑性炸药。阿九从码头送来的边角料,还剩最后一包。金照的人砸完操作台,往仓库这边走。铁鹰数着脚步,数到七,按下引信。垃圾车在火光里跳了一下,整个车头掀起来,铁皮碎片飞出去,砸在越野车顶上。气浪把金照的人推倒一片。铁鹰从仓库顶上滑下来,钻进后巷的暗沟,身后是第二声爆炸,压缩机的残骸在火里翻滚。他往前跑,不回头。
北城烂尾楼的风从盐碱地那边灌过来,把白无面手下的手电光吹得东倒西歪。赵谪蹲在二楼一根歪斜的柱子后面,灰蓝西装上沾满墙灰。他在烂尾楼里布了三个假窝点,每个窝点里放一台旧投影仪,接上定时开关。白无面的人搜到第一个窝点时,投影仪亮了,墙上投出四王的密会画面,黎东楼的扳指、金照的账本、海阁罗的刀、白无面的帽子。白无面的人对着投影开了两枪,画面碎成雪花。他们搜到第二个窝点时,投影仪又亮了,这次投的是四相清除计划的名单,白无面的照片下面写着“优先清除”。白无面接到电话,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像冰碴子刮玻璃:“假的。人在楼里。”赵谪在第三个窝点按下最后一个开关。烂尾楼三层同时亮起投影仪的光,白无面的人在光柱里跑来跑去,像一群被晃了眼的蛾子。赵谪从暗道滑下去,消失在盐碱地的夜色里。
四王的电话会议在凌晨三点召开。黎东楼的声音沙哑,金照的声音尖利,海阁罗的声音粗粝,白无面的声音低冷。四个人在电话里对着四份情报:夜总会经理被杀,沈眠逃脱;南城码头工棚被烧,阿九带走工人;西城垃圾站被炸,铁鹰断后;北城烂尾楼三个假窝点,赵谪炸完就跑。四份情报拼在一起,指向四个名字:沈眠、铁鹰、阿九、赵谪。黎东楼在电话里说了一个字:“杀。”金照补了一句:“一个不留。”海阁罗把刀插在桌上,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像铁器碰撞。白无面最后说:“七号仓库。内鬼给的。”电话挂断。
沈眠在东城别墅佣人房里收到短信时,后背还贴着更衣室窗框的碎玻璃。旧手机屏幕亮着,灰先生的号码,一行字:“别聚,法院见。”她盯着那六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与此同时,铁鹰在西城暗沟里掏出手机,阿九在南城货柜后面摸出手机,赵谪在北城盐碱地边缘点亮手机。四条短信,同一个号码,同一行字。四个人同时抬头,望向同一个方向。七号仓库的方向。而七号仓库的铁门已经被踹开了。杀手们冲进去,手电光柱在空荡荡的铁皮墙上扫来扫去。仓库中央什么都没有,地图、账本、货单、照片,全部消失了。只有那台老式投影仪还立在墙角,镜头忽然自动亮起来,光柱打在正对门口的铁皮墙上。墙上出现一行手写体,白底黑字,笔迹清瘦,像医生的处方:“你们来晚了。”杀手们对着投影仪开枪,光柱碎了,字也碎了。旧港城的夜色压在仓库外面,法院大楼的轮廓在远处沉默着,像一颗被切开了一半的病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