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总会后巷的灯坏了一盏，剩下一盏在垃圾桶上方晃，把沈眠的影子拉成一条歪斜的线。她刚把沾血的舞裙换下来，裹着那件灰色风衣从后门出来，一把枪就顶上了她的额头。枪口冰凉，金属的边缘压进她眉心的皮肤。黎二指站在她面前，左手少了一截中指，握枪的右手却在抖。他不是老手。他的食指扣在扳机护圈外面，像一根不敢伸直的指头。“你是不是变量？”他问，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牙关打颤的尾音。
沈眠没有退。她的见欲在暗处睁开，像一盏无影灯，照进黎二指的眼底。她看见他心底的东西：一头灰狼，咬着一根铁链，铁链另一头拴着黎东楼的王座。他想取代他。他想得快要发疯，每根神经都在冒酸水。沈眠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嘴角弯起的弧度刚好够黎二指看见，又不够他读懂。“黎东楼把法院线给了贺小舟，”她说，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没给你。”枪口在她额头上停了一瞬。黎二指的瞳孔缩了一下，又缩了一下。他盯着沈眠的脸，想从她眼睛里找出撒谎的痕迹，可她的眼睛像两潭静水，什么都照得出来，什么都藏得住。
黎二指收回枪，左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按。电话接通了，他转过身，背对着沈眠，声音压得很低，但后巷太窄，每个字都弹在墙壁上，再钻进沈眠的耳朵。“黎爷，法院线你给贺小舟了？”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种被踩了尾巴的试探。电话那头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沙哑而暴躁，像一锅烧过头的油。“你算什么东西？”黎东楼在骂，“法院线给谁，轮得到你问？”黎二指的脸白了，又红了。他的拇指在手机侧面搓了两下，忽然把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几乎像耳语：“我替你杀过人的。那个经理，三年前那个货车司机的老婆，都是我动的手。”沈眠靠在墙上，风衣袖口滑下去，露出左手中指那道旧疤。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旧手机，指尖按下了录音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黎东楼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像一记耳光：“你他妈疯了。”电话挂了。黎二指攥着手机站在巷子里，肩膀一耸一耸地喘气，像一只被踢了一脚的狗。他转过身，看着沈眠，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硬起来。他把枪重新抬起来，枪口对准沈眠的胸口。“你听见了，”他说，声音不抖了，稳得像一块铁，“所以你得死。”沈眠没有动。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按下了发送键，录音文件发给了赵谪。文件传输的进度条在旧手机屏幕上走，一格，两格，三格。黎二指往前走了一步，枪口抵住她风衣前襟。
铁鹰从后巷二楼的窗台上翻下来时，账本先他一步砸出去。牛皮封面，铜钉装订，厚得像一块砖头，正中黎二指后脑勺。账本弹了一下，落在垃圾桶盖上，摊开在中间一页。黎二指的身体往前扑，枪脱手飞出去，撞在墙上弹回来，滑到沈眠脚边。他趴在地上，后脑勺肿起一个包，意识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铁鹰落在巷子里，右脸旧疤在路灯下泛着暗红，工装上还沾着西城垃圾站的煤灰和火药味。他弯腰把账本捡起来，拍了拍封面上的灰，翻到刚才摊开的那一页。那一页是账目，左栏是日期，右栏是金额和收款人。最后一行，收款人写着：贺明堂。转账备注：法院线定金。铁鹰把账本合上，塞进沈眠怀里。“黎东楼的账，”他说，“从西城金库顺的，和贿赂名册不是一本。”沈眠接过账本，翻开看了一眼，合上，塞进风衣内袋。她的旧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屏幕亮着，赵谪的回复只有两个字：“收到。”
巷口传来皮鞋踩地的声音。沈眠和铁鹰同时转头。巷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门打开，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走下来，领口别着蛇形徽章。他走到沈眠面前，目光扫过地上昏迷的黎二指，又扫过铁鹰，最后停在沈眠脸上。“沈小姐，”他说，声音像在念一份通知，“黎爷让你去别墅。现在。”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贺院长也在。”沈眠把账本往风衣内袋里按了按，金属徽章般的凉意贴着肋骨。她抬头看了一眼铁鹰，铁鹰没有动，但触欲在暗处铺开，她感觉到他手背上的肌肉绷了一下。她对他轻轻摇了摇头，然后转向黑西装男人，风衣下摆一甩，往巷口走去。经过黎二指身边时，她低头看了一眼，年轻男人的脸贴在水泥地上，嘴角歪着，像一个没做完的梦。她走出巷口，黑色轿车的门开着，冷气从里面涌出来。她弯腰坐进去。车门关上，车窗升起来，把铁鹰和巷子隔在外面。轿车发动，拐上东城大道。沈眠从后视镜里看见铁鹰还站在巷子里，账本摊开的页面被风吹得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她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旧手机。屏幕上，赵谪又发来一条信息：“录音已存。法院见。”沈眠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扣在膝盖上。轿车驶过法院大楼，罗马柱在路灯下沉默着。副驾驶的黑西装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没有回看。她把风衣内袋里的账本按得更紧了一些，那页转账记录贴着她的肋骨，像一根埋进身体里的钉子。黎东楼要见她，贺明堂也在。法官和毒枭坐在同一间别墅里。而她手里攥着他们之间的转账记录。她闭上眼，车在夜色里无声地滑行，旧港城的灯火从车窗上一条一条划过，像心电图上越来越密的搏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