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城毒枭的别墅在深夜亮着灯，客厅窗户透出的光把花园里的棕榈叶照成一片铁灰色。沈眠从黑色轿车上下来，风衣内袋里那本账本贴着肋骨，转账记录上的“贺明堂”三个字像一根埋在皮下的针。她走进大门时，两个黑衣人一左一右搜了她的身。旧手机被摸出来，黑衣人看了一眼屏幕，递给领头的。领头的翻了翻，没翻到什么东西，把手机还给她。他们没搜风衣内袋。账本太厚，贴着身体，像一层被忽视的夹板。
沈眠推开客厅门。贺明堂坐在沙发上，手里举着一把枪，枪口对着门口。他穿一身深灰西装，领带还系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没有一根乱。可他握枪的右手在抖，食指扣在扳机护圈外面，和黎二指一样，不是老手。黎东楼坐在另一侧，翡翠扳指在指间转个不停，脸上挂着一种被撕破了的笑。客厅里没有其他人。门在沈眠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名单谁给的？”贺明堂问。声音平而冷，像一把没有温度的刀。枪口没有动，对准沈眠的胸口。沈眠站在门口，风衣下摆还在轻轻晃。她的见欲在暗处睁开，像一盏无影灯，照进贺明堂的眼底。她看见他心底最深处的东西：一团被火烧穿的纸，纸上写着“灰先生”三个字，火从名字往外烧，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冒烟。他怕灰先生。怕到骨头里。沈眠往前走了两步，枪口跟着她移动，但她没有停。“灰先生，”她说，声音轻得像在念一份诊断书，“名单是灰先生给的。法院专线、拍卖回单、变量名单，全是他。”
黎东楼的手指停住了。翡翠扳指卡在指节上，转不动了。他站起来，脸上的笑收了一半，露出底下那种被踩了尾巴的凶狠。“灰先生早死了，”他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三年前就死了。我亲眼看着的。”沈眠转头看他。她的见欲转过去，照进黎东楼眼底。她看见他心底那团被金粉包裹的烂肉，烂肉中间那把钥匙还在，钥匙上刻着“商人”。可烂肉下面，还压着一层更深的黑暗。黎东楼怕灰先生，比贺明堂更怕。他亲眼看着灰先生死，可灰先生没死。他亲手埋的人，三年后从土里伸出手来，把他的账本、他的拍卖行、他的法院线，一条一条抽走。
沈眠往后退了一步。她的目光从贺明堂脸上扫过，看见他握枪的手又抖了一下。她后退第二步时，脚跟碰到了门槛。贺明堂的枪口垂了一寸。那一寸就够了。沈眠转身推开门，风衣下摆甩起来，露出内袋里那本账本的牛皮封面。她没有跑。她走得很快，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平稳而清晰。身后传来贺明堂的喊声和黎东楼的骂声，但她已经穿过走廊，推开别墅侧门。夜风灌进领口，冷得像一把刀。她冲进花园，翻过铁栅栏，落在巷子里。旧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屏幕上是赵谪的回复，只有两个字：“收到。”
备用仓库的铁皮门在凌晨四点被推开。铁鹰第一个到，肩上扛着两麻袋账本，右脸旧疤在应急灯下泛着暗红。阿九第二个到，旧书包抱在胸前，货单和流水单塞在夹层里，拉链拉到头。赵谪第三个到，灰蓝西装上沾着北城盐碱地的白霜，手里攥着那把折叠刀。沈眠最后一个到，风衣上沾着别墅花园的泥，账本从内袋抽出来时，牛皮封面还带着她的体温。四个人围在仓库中央，把四份证据铺在地上。沈眠把账本翻到转账那一页，贺明堂的名字和金额在灯下清清楚楚。铁鹰把贿赂名册摊开，灰先生的代号像一串被缝在纸上的暗号。阿九把货单和流水单拼在一起，法院拍卖行的蓝章和阿七的账户号码连成一条线。赵谪把偷拍照片投影在墙上，灰先生的背影投得很大，灰色风衣，瘦高身形，手腕内侧法院徽章的纹身。
赵谪从怀里摸出一张旧港城地图，铺在四份证据上面。地图是新的，比例尺比阿七那张大，法院的位置标注得清清楚楚。赵谪用刀尖点着法院的轮廓，说：“灰先生给我发了最后一条信息。法院地下，罪业共鸣装置。四相合体才能打开。”铁鹰皱眉：“共鸣装置？”赵谪没有回答，他翻开地图背面，背面画着一幅剖面图。法院大楼的地基下面，有一条暗道，暗道尽头是一间密室，密室中央画着一个圆形的装置，装置上刻着四个凹槽，每个凹槽的形状不同。沈眠凑近看，四个凹槽分别对应四种欲望的符号：一只眼、一只耳、一只手、一个箭头。四相合一，病灶现形。
仓库角落那台老式电话响了。铃声尖锐而执拗，在铁皮墙上来回弹撞。四个人同时转头。赵谪走过去，拿起听筒。对面沉默了一秒，然后一个声音传出来。清瘦、平稳，像一把手术刀在玻璃上轻轻划了一下。那个声音说：“三天后，法院终审。你们四个，必须合体。”赵谪的手攥紧听筒。他没有说话。那个声音又补了一句：“病灶入口在法院地下。我在那里等你们。”电话挂了。听筒里只剩下忙音，像心跳，又像倒计时。
赵谪把听筒放回去，转过头。沈眠站在他身后，脸色变了。铁鹰和阿九也站着，三个人同时看着赵谪。仓库里安静得能听见四个人呼吸的声音。赵谪的额角渗出一层薄汗。他说：“我不是灰先生。”他的声音和电话里的声音一模一样。沈眠的见欲在暗处睁开，她看见赵谪心底那团东西：一张旧照片，他和搭档站在医院走廊里，搭档的手搭在他肩上。可照片背面，还有一行字，是赵谪自己的笔迹，写的是灰先生的备注。他的意欲预测过所有人的下一步，可他预测不了自己。铁鹰的手摸向腰后的撬棍。阿九的旧书包带子在手腕上绕紧了三圈。沈眠的手伸进风衣内袋，摸到那本账本的硬壳封面。赵谪站在投影仪的光柱里，灰蓝西装被照得发白。他举起双手，掌心朝外。“我不是灰先生，”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和电话里那个声音叠在一起，像两个人在同一个喉咙里说话，“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声音和他一样。”投影仪的光柱抖了一下，墙上灰先生的背影照片暗下去。仓库外面，旧港城的夜色压在铁皮墙上，法院大楼的轮廓在远处沉默着，像一颗被切开了一半的病灶，等着四把刀同时插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