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城夜总会的包厢里,黎东楼把沈眠推进门时,翡翠扳指磕在门框上,发出一声脆响。包厢里没开大灯,只有茶几上一盏台灯亮着,光聚成一个小圆,照着一把黑沉沉的手枪。黎东楼把枪拿起来,在掌心掂了掂,又拍在桌面上。枪身震得酒杯跳了一下,威士忌在杯壁上晃出一圈涟漪。“贺明堂周三去会所,”他说,声音像砂纸磨铁,“你去盯。”沈眠站在门口,风衣下摆被门缝里的风掀起来又落下。她的见欲在暗处睁开,看见黎东楼心底那团东西:一只被金粉糊住的眼睛,眼睛下面压着一把钥匙,钥匙上刻着“法官”。他想借她控制贺明堂,把法院线彻底攥进自己手里。沈眠没有问为什么。她走到茶几前,把枪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又放回去,枪口朝着黎东楼的方向。
夜总会走廊的灯管嗡嗡地闪。沈眠靠在墙边,旧手机屏幕亮着,黎东楼的人发来一份贺明堂的行程表。她快速翻看,每周三晚九点,私人会所,从不带司机进内室,一个人在听风阁待到十一点。三年了,每周如此,风雨无阻。她把屏幕关掉,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一个年轻男人从暗处走出来,黑色丝质衬衫,领口敞着,锁骨上一道新鲜抓痕。贺小舟。可他走路的姿势不对,肩膀太紧,目光太直。沈眠的见欲扫过去,看见他心底那团东西:怕贺明堂知道他吸毒,怕得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老鼠,每根毛都在抖。假贺小舟。贺明堂派来的。
“我叔叔周三会所见你,”假贺小舟说,声音刻意压得很低,像在模仿谁,“别耍花样。”沈眠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嘴角弯起的弧度刚好够对方看见。“带路。”她说。假贺小舟转身往走廊深处走,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沈眠跟在后面,旧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有看。
会所在东城与北城交界的一条僻静街道上,门脸是两扇厚重的黑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听风阁”三个字,金漆剥落了大半。沈眠从后门进去时,身上已经换了一件会所服务员的制服,白衬衫,黑马甲,头发盘起来,白玫瑰摘了,鬓边只别了一只素银发夹。她端着托盘穿过走廊,听见两个服务员在拐角处低声说话。“贺院长在听风阁,”一个说,“今晚又一个人,老规矩,一瓶威士忌,不加水。”另一个啧了一声:“三年了,每周三,他到底在等谁?”沈眠的脚步没有停。托盘上的酒杯轻轻晃了一下,酒液在杯壁上转出一圈薄薄的琥珀色。
听风阁在走廊最深处,门是厚重的橡木,关得严严实实,只有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沈眠把托盘放在走廊的边桌上,侧身靠近门缝。她的见欲透过那条细缝渗进去,像一根极细的探针。贺明堂坐在里面,一个人,面前的桌上放着一瓶威士忌,杯里的酒没动过。他手里拿着一张旧照片,照片的边缘卷起,被灯光照得发黄。他把照片举到眼前,又放下,举起来,又放下,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否认什么。沈眠的见欲再往里探,她看见了那张照片上的内容: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背景是一间医院的走廊,走廊尽头的门牌上写着“胸外科”。照片背面,有一行褪色的字,被贺明堂的拇指反复摩挲,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
沈眠直起身。走廊里没有风,可她的后背凉了一层。她端起托盘,正要推门,旧手机在制服口袋里震了一下。她侧身靠在墙上,掏出手机。屏幕亮着,赵谪的信息,只有一行字:“黎二指在后门。”沈眠的目光从屏幕上抬起来,透过走廊尽头的玻璃门反光,看见会所后门外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灯灭着,驾驶座上的人正举着手机打电话。黎二指。他的嘴在动,虽然听不见声音,但沈眠的见欲穿过玻璃,看见他心底那团东西:一头灰狼,咬着一根铁链,铁链另一头拴着黎东楼的王座,可王座上贴着一张新标签,上面写着“沈眠”。他在向黎东楼汇报。他在给自己留后路。
沈眠把手机塞回口袋,推开了听风阁的门。橡木门轴发出低沉的呻吟,像一只被吵醒的兽。贺明堂没有抬头。他的手指还按在那张旧照片上,照片背面那行模糊的字被他拇指的体温焐得更模糊了。他面前的威士忌瓶已经空了一半,可杯里的酒还是满的。沈眠走过去,把托盘放在桌上,拿起酒瓶,给他倒了第二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里晃荡,映着台灯的光,像一杯被稀释的血。
“你是黎东楼的人,”贺明堂终于开口,声音平而冷,像一把没有温度的刀,“还是灰先生的人?”他没有抬头,目光还钉在那张照片上。沈眠在他对面坐下来。她端起自己那杯酒,推过去,杯底在桌面上滑出一声细响。她的见欲睁开,最后一次照进贺明堂的眼底。她看见他心底最深处那团东西:一张被火烧穿的纸,纸上写着“灰先生”三个字,火从名字往外烧,烧了三年,烧得他整个人只剩下一层灰。可灰烬下面,还压着一张照片,年轻女人抱着婴儿,照片背面那行字,沈眠终于看清了。写的是:贺小舟,三岁,母亡。
沈眠把酒杯放在贺明堂手边,杯沿和他的指尖隔着半寸。“我是你侄子欠债的人。”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橡木桌面。贺明堂的手指停住了。照片从他指间滑下去,落在桌面上,年轻女人的脸朝上,婴儿的眼睛被台灯照得发亮。他终于抬起头。沈眠看见他的眼眶是红的,眼白上布满血丝,像一张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旧地图。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盯着沈眠,盯了很久。听风阁外,黎二指的电话打完了,黑色轿车发动,车灯亮起来,两道白光从玻璃门外面扫过去。沈眠坐在贺明堂对面,手边是没动过的酒,风衣内袋里是那本转账账本,账本上写着贺明堂的名字,金额和日期清清楚楚。周三的会所,听风阁,旧照片。法官的软肋,终于被她捏在了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