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用仓库的铁皮门在凌晨三点被推开，沈眠裹着灰色风衣走进来，风衣下摆沾着会所后巷的泥点。铁鹰、阿九、赵谪已经围在地图前，地图上法院的位置被刀扎出的圆孔还留在那里，像一只没有闭合的眼。沈眠走到地图前，把旧手机掏出来，屏幕上灰先生的短信还亮着：贺明堂儿子贺小舟，三年前被黎东楼扣在境外。夜总会那个是替身。她把手机放在地图上，屏幕的光映着四个人被拉长的影子。
铁鹰蹲下去看了一眼，眉头拧起来：“贺小舟不是在夜总会吸毒？我见过那张欠条。”沈眠摇头。她蹲下来，手指点在夜总会的位置上，又滑到地图边缘的空白处。“夜总会那个是替身，”她说，声音平得像在念一份病理报告，“真的贺小舟在境外。贺明堂对外只说他是侄子，可黎东楼知道那是他儿子。三年前扣的人，一直扣到现在。”铁鹰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触欲在暗处铺开，他摸到了沈眠话里那根刺：贺明堂每周三去听风阁，对着一张旧照片喝酒，照片上是林秋棠抱着婴儿。他在等儿子回来。等了三年，儿子没回来，等来的是替身在夜总会吸毒的消息。
赵谪站在投影仪旁边，灰蓝西装上还沾着北城烂尾楼的白霜。他把假牙从嘴里取出来，捏在掌心，意欲铺开。“黎东楼用假贺小舟牵制贺明堂，”他说，声音低而远，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真贺小舟在境外当人质。贺明堂每签一份法院文件，每经手一笔拍卖回单，都是替黎东楼在赎儿子的命。可黎东楼从来没打算放人。人质死了，贺明堂就永远被他攥在手里。”他把假牙装回嘴里，咬紧，发出一声轻响。沈眠的见欲扫过去，她看见赵谪心底那团东西：一张旧照片，他和搭档站在医院走廊里，搭档的手搭在他肩上。可照片背面，灰先生的备注还写在那里。他的意欲预测过所有人的下一步，可他现在预测不了自己。
阿九蹲在地图另一侧，旧书包抱在胸前，手指伸进侧兜摸那只信封。她抬起头，听欲在暗处张开，回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三年前，她在码头翻垃圾时，捡到过一张货单，被海水泡得发皱，但抬头和收货人还看得清。抬头是缅北某园区，收货人一栏写着：黎东楼。她把货单拿给阿七看，阿七看了很久，然后用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圈在境外。第二天，阿七就不见了。阿九从书包里摸出那张货单的残片，纸边卷曲，海水泡过的痕迹还在。她把它放在地图上，手指点在收货人的位置：“三年前，我在码头见过境外货单，收货人就是黎东楼。”沈眠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残片，又看了一眼旧手机上灰先生的短信。两条线，一条从夜总会牵到境外，一条从码头牵到境外，交汇在同一个名字上：黎东楼。
沈眠收起手机，站起来。她往仓库门口走，风衣下摆扫过地图边缘。铁鹰在后面问：“你去哪？”她没有回头：“夜总会。替身知道真小舟在哪。”她推开门，旧港城的夜色从门缝里涌进来，把仓库里的灯光冲淡了一半。她走进暗处，脚步平稳而清晰。
夜总会包厢里，假贺小舟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排空酒瓶，手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他看见沈眠推门进来，眼神闪了一下，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鼠。沈眠坐过去，拿起酒瓶给他倒了一杯。她的见欲在暗处睁开，照进假贺小舟的眼底。她看见他心底那团东西：一团被拧紧的恐惧，恐惧的中心是黎东楼的脸，那张脸在假贺小舟心里像一把随时会落下来的刀。他怕被灭口。他知道太多，又不够多。沈眠把酒杯推过去，手指擦过他的杯沿。“真小舟在缅北，”她说，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哪个园区？”假贺小舟的手抖了一下，酒液从杯里晃出来，洒在茶几上。他低头看着那滩酒，嘴唇哆嗦着，像在跟自己打架。三秒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字迹潦草，像是用左手写的。他把纸条推过来，手指在纸条边缘按了一下，又缩回去。“别让黎东楼知道是我说的，”他的声音碎成几片，“他会杀我。”
沈眠把纸条收进风衣内袋，站起来。她走出包厢时，假贺小舟还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膝盖，像一只被雨淋透的幼兽。她穿过走廊，从后门出去。后巷里，黎二指站在垃圾桶旁边，手里攥着手机，脖子上那条蛇形纹身从领口爬出来，被路灯照得发青。他看见沈眠，往前拦了一步。“黎爷问你查到了什么。”他的声音在抖，但枪已经摸出来了，枪口垂在身侧，没有抬起来。沈眠停住。她的见欲扫过去，看见黎二指心底那团东西：那头灰狼还在，咬着铁链，可铁链上又贴了新标签，上面写着“沈眠”两个字，又写着“替死鬼”三个字。他在动摇。黎东楼让他盯沈眠，可他知道太多，迟早会被灭口。
“查到他想杀你，”沈眠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黎二指的耳朵。黎二指的枪口抬了一寸，又垂下去。他盯着沈眠的脸，目光像一把被反复磨过的刀，钝了，但还在割人。三秒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塞进沈眠手里。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缅北某园区，和假贺小舟给的那张一模一样。“别让黎东楼知道，”黎二指说，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墙听见。他转身走进暗处，背影缩成一块厚重的暗色。沈眠把纸条折好，和假贺小舟那张叠在一起，塞进风衣内袋。旧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屏幕亮着，贺明堂的号码，一行字：“周三，会所，我给你看一样东西。”沈眠站在后巷的垃圾桶旁边，夜风灌进领口，把风衣下摆吹起来。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扣在掌心。周三。会所。贺明堂要给她看的东西，应该是那张旧照片。可她已经知道照片上是谁了。林秋棠抱着婴儿时的贺小舟。三年前被扣在缅北的，贺明堂的儿子。她抬起头，看向西城垃圾站的方向。铁鹰应该已经到那里了。旧报纸上的失踪名单，缅北诈骗园区的新闻，贺小舟的名字。四条线，四个方向，全部指向同一个地址。她转身走进暗巷，风衣下摆在风里翻了一下，像一片灰色的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