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院地下车库在负三层，日光灯管坏了一半，剩下的在头顶嗡嗡地闪，把水泥柱的影子照得忽长忽短。阿九穿了一件蓝色洗车工制服，帽檐压到眉骨，手里提着一只塑料水桶，桶里插着海绵和刮水板。她从货梯出来时，车库入口的卷帘门半开着，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车身刚洗过，漆面还挂着水珠。车牌号她认得，贺明堂的专车。
她提着水桶往那辆车走，脚步轻得像猫踩在水泥地上。走到离车三步远时，一个男人从车头后面闪出来，伸手拦住她。司机。四十多岁，平头，工装夹克，手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他盯着阿九，目光像一把钝刀，在她脸上刮了一下。“别碰这车，”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被压住的紧张。阿九停住。她的听欲在暗处张开，像一层看不见的霜，从司机的皮肤渗进去。她听见他心底那团东西：一团被拧紧的恐惧，恐惧的中心是一只后备箱，后备箱里有什么东西，他不知道，也不敢打开看。贺明堂让他别碰，他就没碰。可那东西在车里待了三天，他每天开车，都觉得后座下面有东西在动。
阿九垂下眼，假装害怕，往后退了一步。水桶里的水晃出来，洒在水泥地上，洇开一片深色。她绕到车侧面，蹲下去，拿起海绵假装擦轮胎。手指在轮胎上蹭了两下，听欲第二次张开。司机的恐惧这次更清楚了：一个画面，三天前的深夜，贺明堂亲自把一只黑色旅行袋塞进后备箱，拉上拉链时，手在抖。司机站在车外，问要不要帮忙，贺明堂说不用。那天之后，后备箱的锁就换了。司机心里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阿九的耳朵里：“后备箱有东西。”
阿九站起来，把海绵扔回水桶。她走到车尾，弯腰去捡地上的刮水板，身体贴近后保险杠。手指在保险杠下方的缝隙里摸了一下，摸到一把钥匙扣，金属的，挂在车底盘的挂钩上，是司机备用的。钥匙扣上串着两把钥匙：一把车钥匙，一把铜钥匙，齿纹复杂，钥匙柄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天平。法院地下金库的钥匙。阿九把钥匙扣攥进掌心，直起身，往车库门口走。她走得不快，脚步平稳，水桶在手里晃着，水声盖住了心跳。
司机在她身后喊了一声：“哎，洗车工，别走啊，这边还没擦完。”阿九没有回头。她走到车库门口，拐进消防通道，把水桶扔在楼梯间角落。赵谪从暗处闪出来，穿了一身灰色清洁工制服，左腿跛，身体往右歪，手里提着一只黑色垃圾袋。阿九把钥匙扣塞进垃圾袋，和一堆废纸、矿泉水瓶混在一起。赵谪扎紧袋口，往肩上一甩，一瘸一拐地往货梯走。司机追到消防通道口时，只看见一只水桶和满地水渍。他摸了摸口袋，钥匙扣不见了。他的脸白了，转身往回跑，皮鞋踩在水渍上，差点滑倒。
赵谪从货梯出来，穿过法院大楼地下一层的停车场，从后门出去。沈眠靠在巷口的墙上，风衣下摆被晨风吹起来又落下。赵谪把垃圾袋放在她脚边，弯腰从里面摸出那串钥匙扣，金属在晨光里泛着冷色。他把钥匙扣递给沈眠，手指在铜钥匙上点了点。“司机今晚会自首，”赵谪说，声音低而远，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沈眠接过钥匙扣，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铜钥匙柄上的天平刻得很浅，但指腹摸得出来。她抬起头，看着赵谪的眼睛：“你怎么知道？”赵谪把假牙从嘴里取出来，在掌心捏了一下，又装回去。“我告诉他，”他说，声音平得像在念一份病历，“后备箱里的东西，贺明堂会让他顶罪。”沈眠把钥匙扣收进风衣内袋，和那只真档案袋贴在一起。她转身走进暗巷，赵谪跟在后面，跛脚踩在水泥地上，一高一低。旧港城的晨光从东边压过来，把法院大楼的罗马柱照出一线冷光。地下车库的卷帘门缓缓升起，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原地，后备箱的锁孔在晨光里泛着一点暗红。司机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他没有发动车。他盯着后视镜里自己的脸，嘴唇在动，像在念什么。三秒后，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了，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沙哑而颤抖：“纪委吗？我要自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