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姓周,住在法院后面一条老巷的筒子楼里,三楼,走廊尽头,门板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春联,边角卷起,露出底下另一张更旧的春联。赵谪上楼时,天刚擦黑,楼道灯坏了两层,他摸着扶手往上走,灰蓝西装外面罩了一件检察院的深蓝制服外套,胸口别着一枚假徽章,手里提着一只黑色公文包。他站在门口,敲了三下。门里安静了很久,然后锁芯转了一圈,门开了一条缝。周司机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平头,工装夹克,指间还夹着那根没点的烟。他看见赵谪胸口的徽章,脸色白了。
赵谪推开门,走进客厅。客厅很小,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椅,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绣的是“平安”两个字。赵谪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抽出一沓照片。照片是打印的,铁鹰从碎纸机芯片里导出的转账记录,贺明堂烧掉的那些,图像有些模糊,但金额和日期还看得清。赵谪把照片一张一张排在桌上,像在排一副扑克牌。周司机的目光落在那些数字上,手指开始抖,烟从指间掉下去,滚到桌脚边。
“你后备箱里是贺明堂的罪证,”赵谪说,声音平而远,像在念一份起诉书,“他让你运,是要你死。”周司机的嘴唇哆嗦着,像在法庭上被突然打断陈述的犯人。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照在照片上。他忽然蹲下去,双手抱住头,肩膀一耸一耸地抖。他的声音从臂弯里闷出来,碎成几片:“三具。他让我运过三具。用法院的车,走法院的地下车库,运到法院地下金库。”赵谪的意欲在暗处铺开,他看见周司机心底那团东西:一团被拧紧的恐惧,恐惧的中心是一只后备箱,后备箱里躺着黑色旅行袋,拉链缝里渗出来的东西在车垫上洇开暗红的圆。他每次开车都觉得后座下面有东西在动。三天前贺明堂换了锁,他就知道,下一具尸体可能是他自己。
赵谪蹲下去,和周司机平视。他从公文包里又摸出一样东西:一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周司机的妻子和女儿的照片,是铁鹰从垃圾站旧档案里翻出来的,周司机的家人住在南城,女儿刚上小学。赵谪把照片放在周司机面前。“去自首,”他说,声音低而稳,“能活。”周司机抬起头,眼眶通红,眼白上布满血丝。他盯着照片上的女儿,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三秒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铜质的,齿纹复杂,钥匙柄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天平。法院地下金库的钥匙。他又从茶几下面摸出一只U盘,黑色的,指甲盖大小。“监控录像,”他说,声音沙哑而干涩,“金库入口的,三具尸体运进去的日期和时间,都在里面。”
赵谪接过钥匙和U盘,把U盘插进手机,快速翻看了一下录像文件。三具尸体,三次运输,日期分别对应三年前、两年前和上个月。上个月那具,是夜总会经理。赵谪拔下U盘,把原件和钥匙一起推回周司机面前。“你去自首,”他说,“东西交给纪委。原件在你手里,你才有活路。”周司机把钥匙和U盘攥进掌心,指节泛白。赵谪站起来,把公文包拉链拉上,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周司机一眼。“贺明堂会说你挟私报复,”他说,“可监控录像不会撒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他摸着扶手往下走,灰蓝西装在黑暗里隐成一块暗色。
第二天早上八点,周司机走进法院大门。他穿了一件干净的工装夹克,平头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攥着那只牛皮纸信封,钥匙和U盘装在里面。他走到纪委办公室门口,敲了三下。门开了,他走进去。法院大楼三楼走廊尽头,贺明堂站在办公室窗前,手里端着一杯茶。他看见楼下大门口,周司机的背影消失在门厅里。茶杯从他指间滑下去,砸在地毯上,没有碎,茶水洇开一片深色。他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手机,拨了黎东楼的号码。电话接通了,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沙哑而暴躁:“司机反了。”
夜总会包厢里,黎东楼把手机拍在茶几上。翡翠扳指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脆响。沈眠被两个黑衣人推进来时,黎东楼正站在窗前,背对着她,肩膀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转过身,脸上的肉在暗处堆出几道深沟,目光像一把被火烤过的刀。“贺明堂说你策反了他司机。”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沈眠的耳朵。沈眠站在门口,风衣下摆还在轻轻晃。她的见欲在暗处睁开,照进黎东楼眼底。她看见他心底那团东西:一只被金粉糊住的眼睛,眼睛下面压着一把钥匙,钥匙上刻着“法官”。可现在,钥匙旁边多了一把刀。他想杀贺明堂。贺明堂没用了,司机自首,金库暴露,法院线断了。黎东楼要换人,或者,要灭口。
沈眠把手机从风衣内袋里摸出来,在桌下盲打了一行字,发给贺明堂:“黎东楼要杀你。”三秒后,回复来了,只有一行字:“今晚会所,我跟你合作。”沈眠盯着这行字,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扣在掌心,抬起头看着黎东楼。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出一个很淡的弧度。“贺明堂说你策反了他司机,”黎东楼又说了一遍,声音更低了,“你认不认?”沈眠往前走了一步,风衣下摆扫过地毯。她把手机放回口袋,从桌上拿起那瓶威士忌,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液在杯里晃荡,映着包厢里昏黄的灯光,像一杯被稀释的血。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去,杯底在桌面上滑出一声细响。“我不跟死人合作。”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黎东楼耳朵里。黎东楼的脸在一瞬间碎了,像一面被石子击中的冰。他往前迈了一步,手摸向腰后。沈眠没有退。她站在包厢中央,风衣内袋里真档案袋贴着肋骨,旧手机贴着档案袋,两样东西叠在一起,像两把叠在一起的手术刀。窗外,旧港城的夜色压在霓虹灯牌上,法院大楼的轮廓在远处沉默着,罗马柱上的天平与剑被路灯照出一线冷光。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酒是苦的,但她咽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