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院办公室的灯在凌晨三点还亮着。贺明堂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是今晚刚打印出来的“法外之城”计划书副本,只印了一份,用来做局。他拿起电话,拨了报警号码。电话接通时,他的声音平而冷,像一把没有温度的刀,每个字都经过反复称量:“夜总会沈眠,偷了法院机密文件。保险箱被撬,文件失窃。”他报出听风阁的地址,报出保险箱编号,报出文件名称。电话那头问了一句什么,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她有前科,三年前被吊销执照。你们查得到的。”
警察来得很快。法院走廊的监控被调出来,屏幕上一帧一帧地放:沈眠推门进听风阁,沈眠蹲在保险箱前,沈眠爬上窗台,沈眠跳下去消失在巷子里。画面被截屏、打印、传阅。两个警察拿着照片从法院出来,开车往东城夜总会赶。夜总会门口的霓虹灯牌已经灭了,卷帘门半拉着,里面只有清洁工在拖地。警察找到经理,经理站在吧台后面,脸色像被水泡过的纸。他看了一眼照片,点头:“是她。她今晚没回来。后门出去的,没请假。”警察问了几句,转身走了。经理靠在吧台上,手在抖,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没敢看。
沈眠从会所后巷跑出来时,东城大道上的警车灯已经亮起来了。她拐进消防通道,翻过两道矮墙,落在一条更窄的巷子里。旧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她没看。她靠着墙喘了几口气,左手中指的旧疤还在渗血,血珠沿着指节往下淌。巷口停着一辆垃圾车,车头蒙着帆布,后厢盖开着。铁鹰从驾驶座上探出头,右脸旧疤在路灯下泛着暗红。沈眠跳上副驾驶,车门还没关,铁鹰已经踩下油门。垃圾车冲上公路,拐进沿海大道,警车灯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两个模糊的红点。沈眠靠在座椅上,舞裙暗袋里的计划书贴着肋骨,纸页的棱角硌着她。她闭上眼,喘了几口气。
垃圾站的门在凌晨四点被推开。铁鹰把垃圾车停在仓库后面,帆布盖好,车灯灭掉。沈眠跳下来,走进仓库。阿九和赵谪已经在了。阿九蹲在角落,旧书包抱在胸前,手指伸进侧兜按着那只信封。赵谪站在投影仪旁边,灰蓝西装上沾着夜总会后巷的泥点。沈眠从暗袋里抽出计划书,放在仓库中央的木箱上,翻到第一页。四个人围过去。计划书一页一页翻过去,四城分工、法院通道、拍卖行洗钱、封存货柜、人口运输,每一个环节都对应着他们手里已有的证据。最后一页,四个签名并排,下面那行手写体:四相清除后,灰先生接管。赵谪把假牙从嘴里取出来,捏在掌心,意欲铺开。他预测了四王的下一步:法院暴露,计划书失窃,四王会先内讧,然后联手清除四相。他把假牙装回去,咬紧,说:“他们不会等。今晚就会动。”
话音未落,阿九忽然抬起头。她的听欲在暗处张开,像一层看不见的霜,从仓库铁皮墙渗出去。她听见远处有声音,警笛声,先是细细的一线,像有人在黑暗里拉一根铁丝,然后越来越粗,越来越近。她站起来,旧书包带子在手腕上绕紧三圈。“警笛,”她说,声音细而急,“三辆,不,四辆。”铁鹰的触欲铺开,他摸到了车轮碾过碎石路的震动,摸到了七八个人从车上跳下来的脚步,摸到了他们腰间金属的碰撞声。赵谪的意欲铺开,他预测警察会从正门和后门同时合围,中间留一条暗道,那条暗道只有他知道。旧手机在沈眠口袋里同时震起来,屏幕亮着,旧法院线的警告,只有四个字:“垃圾站暴露。”
赵谪第一个动。他走到仓库最里面的铁皮墙前,蹲下去,手指在墙根摸索。铁皮墙和地面之间有一道缝隙,缝里塞着碎布条和干草。他把碎布条扯出来,露出一块活动铁板。铁板下面是暗道入口,黑黢黢的,像一张竖井。他转头对沈眠说:“你走。计划书不能留,背下来。”沈眠蹲下去,把计划书一页一页翻过,四城分工、法院通道、拍卖行编号、封存货柜地址、灰先生接管,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她翻到最后一页,把四个签名和那行手写体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掏出旧手机,把计划书内容快速拍照,传给秘密账户。照片传输的进度条在屏幕上走,一格,两格,三格。传输完成。她把手机收回暗袋。
赵谪把沈眠推进暗道。暗道很窄,只容侧身,墙壁上渗着水,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沈眠侧身挤进去,赵谪在后面推了她一把。“别回头,”他说,声音平而远,“我什么都不知道。”沈眠往暗道深处走,身后传来铁板被重新盖上的声音,碎布条和干草被塞回去,一切恢复原样。她走了大约三十步,暗道尽头透出一线光,是垃圾站后面的排水沟出口。她爬出去,落在潮汐带的淤泥里。海风从码头方向灌过来,带着盐和腐烂的味道。她蹲在排水沟旁边,把舞裙暗袋里的计划书原件抽出来,看了一眼,然后塞进淤泥里,用烂泥盖住。她站起来,往暗处跑。
警察冲进垃圾站时,仓库里只剩下赵谪一个人。他坐在木箱上,灰蓝西装下摆拖在地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笑。警察的枪口对准他,他举起双手。“赵谪,”领头的警察念出他的名字,“涉嫌盗窃法院机密文件。”赵谪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很干净,像一个被除名的人最后一次出示证件时的表情。“我什么都不知道,”他说。警察把他从木箱上拽下来,反手铐上。赵谪被推出仓库时,回头看了一眼那面铁皮墙,暗道入口被碎布条和干草重新盖住,和墙壁融为一体。他笑了一下,嘴角弯起的弧度刚好够自己看见。海风从码头灌过来,把警笛声吹散了一半。旧港城的晨光从东边压过来,法院大楼的轮廓在远处沉默着,罗马柱上的天平与剑被第一缕光照出一线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