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枭别墅的铁门是铸铁的，两根门柱上盘着石雕的蛇，蛇眼嵌着碎玻璃，在路灯下泛着幽光。凌晨四点，天还没有亮，东城大道上只有清洁工在扫落叶。铁鹰把垃圾车停在别墅侧面的一条窄巷里，车头蒙着帆布，引擎没有熄，低沉的轰鸣像一头被捂住嘴的兽。他从副驾驶座下面抽出一只木盒，打开，里面是那半面面具，黑铁材质，右眼眶处焊着一只展翅的鹰。他把面具扣在脸上，只露出左眼和下半张脸。又从座位下面摸出一根撬棍，掂了掂，别在腰后。他踩下油门，垃圾车从巷子里冲出来，车头对准别墅铁门，速度不快，但稳得像一堵移动的墙。铁门被撞开时，门柱上的石蛇震落了一只，摔在水泥地上碎成三截。别墅里冲出两个黑衣人，手里提着钢管。铁鹰没有停。他从驾驶座跳下来，撬棍横在胸前，触欲在暗处铺开，他摸到了两个人的底线：一个怕死，一个怕黎东楼。他往前迈了一步，钢管迎面砸来，他侧身闪过，撬棍横扫，敲在黑衣人膝盖侧面。那人跪下去，钢管脱手。另一个转身就跑，铁鹰没有追。他往别墅后门走。
地下室里，沈眠刚把手术刀片收回旧疤旁边，铁门就被推开了。阿九从通风管里钻出来，脸上沾着铁锈和蛛网，旧书包在背上晃了一下。她手里攥着一串钥匙，铜质的，其中一把已经插进了地下室门锁。“走，”阿九说，声音细而急。沈眠侧身挤出门缝，两个人沿着走廊往别墅后门跑。走廊尽头传来黎东楼的骂声，暴躁而急促，像一锅烧过头的油。他正在打电话，声音从书房门缝里漏出来，断断续续：“押解车到了？把人给我带回来。”阿九的听欲扫过去，听见电话那头有人在说话，声音平而远，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赵谪。
赵谪坐在黎东楼的押解车上。车是黎东楼从警察手里提来的，黑色面包车，车窗贴着深色膜，车门从外面锁着。赵谪坐在后排，两只手铐在身前，左手边坐着一个押解员，壮实，脖子短，腰里别着电棍。赵谪的意欲在暗处铺开，他预测了押解员下一步：先搜他的身，再打电话给黎东楼报信。搜身已经搜过了，假牙被取出来扔在仪表盘上，旧手机被收走。押解员正在拨号。赵谪把身体往座位下滑了一点，手铐链在手腕上绕了一圈，他看准押解员拨号时低头的那一秒，整个人往前扑，额头撞在押解员的后脑勺上。押解员往前一栽，手机脱手飞出去。赵谪的手铐链从后面勒住押解员的脖子，两秒，三秒。押解员软下去。赵谪从押解员腰里摸出手机，拨了黎东楼的号码。电话接通了，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平而远，像在念一份起诉书：“我是省检察院。你别墅被包围了。”黎东楼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声，挂了。赵谪把手机扔在座位上，从押解员口袋里摸出钥匙，打开手铐，推开车门。面包车停在别墅侧门外面，引擎还开着。他跳下车，往别墅后门跑。
别墅书房里，黎东楼把手机拍在桌上，翡翠扳指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脆响。他站起来，往窗外看了一眼，铁门外横着一辆垃圾车，铁门被撞开了，两个手下倒在地上。他骂了一声，从抽屉里摸出手枪，往走廊走。贺明堂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捏着那张计划书最后一页。他看见黎东楼往外冲，趁乱把最后一页折好，塞进西装内袋。他转身往地下室方向走，脚步急促而压低。沈眠从走廊拐角处闪出来，风衣下摆还在晃。她的见欲在暗处睁开，照进贺明堂眼底。她看见他心底那团东西：一张被火烧穿的纸，纸上写着“灰先生”，可灰烬下面压着另一张纸，纸上写着“提灯人”。他想把最后一页藏起来，当作最后的筹码。沈眠往前迈了一步，右手伸出去，指尖擦过贺明堂的西装袖口。贺明堂的手刚从内袋里抽出来，最后一页在指间捏着。沈眠的手指勾住纸边，一扯。纸页从贺明堂指间滑脱，落在沈眠掌心里。贺明堂伸手来抢，沈眠退后一步，把纸页折好，塞进舞裙暗袋。贺明堂的脸在一瞬间碎了，像一面被石子击中的冰。
铁鹰从后门冲进来，撬棍上沾着血。他看见沈眠和阿九站在走廊里，赵谪从另一头跑过来，额角肿了一块，灰蓝西装上全是灰。四个人在走廊中间碰头。铁鹰转身，撬棍往前一挥，把追上来的黑衣人逼退两步。他往后退，退到后门口，垃圾车停在侧门外面，引擎还在响。沈眠第一个跳上车，阿九第二个，赵谪第三个。铁鹰跳上驾驶座，车门还没关，黎东楼从别墅正门冲出来，手里举着枪，对着垃圾车开了一枪。子弹打在车厢侧面，溅出一星火花。铁鹰踩下油门，垃圾车冲上东城大道，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两条暗红的光。后视镜里，黎东楼站在别墅门口，手枪垂在身侧，脸上的肉堆出几道深沟。贺明堂追出来，被黎东楼的手下拦住，两个人扭打在一起。垃圾车拐上沿海公路，把别墅和枪声甩在身后。
沈眠坐在副驾驶上，从舞裙暗袋里抽出计划书最后一页。她把纸页展开，又从风衣内袋里摸出之前从保险箱里拿到的计划书原件，翻到最后一页的断口。纸页拼上去，断口吻合，像一块被重新接上的骨头。最后一页上，四个签名并排，下面那行手写体：四相清除后，灰先生接管。再下面，那行更小的字，和贺明堂在地下室里给她看的一模一样：提灯人，贺崇年，法院创始人后代。沈眠把纸页转过来，对着车窗外的晨光。字迹清瘦，像医生的处方，每一笔都刻得很深。她把纸页递给赵谪。赵谪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忽然变了。他的手在抖，假牙在嘴里咬紧，发出一声轻响。他把纸页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另外三个人。他的声音平而远，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贺崇年，我认识。他是我师父。”
垃圾车在沿海公路上颠了一下，晨光从东边压过来，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车厢内壁上，交叠在一起。沈眠看着赵谪的脸，他的额角肿着，灰蓝西装上全是灰，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一把刚被抽出来的刀。铁鹰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阿九把旧书包抱在胸前，手指伸进侧兜按着那只信封。赵谪把纸页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被晨光照得发白。他念出来，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法院地下，终审。四相合一，提灯人现。”他把纸页折好，塞回沈眠手里。垃圾车驶过旧港码头，七号仓库的铁皮墙在晨光里闪了一瞬，又沉入阴影。法院大楼的轮廓在远处沉默着，罗马柱上的天平与剑被第一缕光照出一线冷光。沈眠把最后一页收进舞裙暗袋，贴着肋骨，和那本真档案袋叠在一起。提灯人。贺崇年。法院创始人后代。赵谪的师父。她闭上眼，垃圾车在晨光里颠簸，四个人的呼吸在车厢里起伏，像四把刀同时插进同一具身体的四个部位。旧港城躺在手术台上，病灶已经定位。而执刀的人，正在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