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用仓库的铁皮门在晨光里泛着灰白，四个人坐在木箱上，中间摊着那本拼完整的计划书。赵谪把假牙从嘴里取出来，捏在掌心，低着头。他的额角肿了一块，灰蓝西装上全是灰，指节上还有押解车里蹭出的血痕。另外三个人看着他，没有人说话。仓库里只有海风从铁皮缝里钻进来的低鸣。
“贺崇年教我骗术，”赵谪终于开口，声音平而远，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三年前消失。我不知道他是提灯人。”他把假牙装回去，咬紧，发出一声轻响。他的意欲在暗处铺开，他预测了另外三个人的下一步：铁鹰会先动，阿九会跟，沈眠会拦。可沈眠没有动。她蹲下去，把计划书翻到第一页，手指点在四城分工表上。她的见欲扫过赵谪的眼底，看见他心底那团东西：一张旧照片，他和搭档站在医院走廊里，搭档的手搭在他肩上。可照片背面，灰先生的备注还写在那里，笔迹和贺崇年教他骗术时写的一模一样。赵谪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沈眠把视线从赵谪脸上收回来，落在计划书上。
“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她说，声音平得像一条拉直的心电图，“计划书曝光一页，让他们互咬。”她从风衣内袋里摸出旧手机，把计划书第一页拍下来，第二页拍下来。第一页上有黎东楼的签名，第二页上有贺明堂的签名。她把两张照片分别打印了两份，一份装进信封，地址写的是东城毒枭别墅；一份装进另一只信封，地址写的是旧港城法院。她又在信封背面各写了一行字，笔迹模仿灰先生的清瘦体，像医生的处方。第一封写的是：贺明堂要杀你。第二封写的是：黎东楼要卖你。
黎东楼在别墅客厅里拆开信封时，壁炉里的火还没灭。他抽出那张打印纸，看了一眼，脸就白了。计划书第一页，四城分工表，东城一栏写着他的名字，可下面签名栏里，除了他自己，还有贺明堂。他的手指攥紧纸页，翡翠扳指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他把纸页翻过来，背面那行字像一根针扎进他眼底：贺明堂要杀你。他想起昨天司机自首，想起贺明堂打电话说“别信她”，想起押解车被劫。他站起来，把纸页拍在桌上，对着门外喊了一声：“叫二指来。”黎二指从走廊里跑进来，脖子上的蛇形纹身被汗浸得发亮。黎东楼把纸页推给他看：“贺明堂先卖我。联系金照，我要做掉他。”
法院办公室里，贺明堂拆开信封时，手边还放着那杯凉透的茶。他抽出打印纸，计划书第二页，法院通道那一栏，下面签名栏里除了他自己，还有黎东楼。他的手指开始抖。他把纸页翻过来，背面那行字像一把刀捅进他胸口：黎东楼要卖你。他拿起电话，拨了金照的号码。电话接通了，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沙哑而暴躁：“联手做掉黎东楼。他手里有我的东西。”金照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声音像砂纸磨铁：“贺院长，你拿什么跟我换？”贺明堂顿了一下，说：“法院地下金库，三具尸体，我替你清掉。”金照又笑了一声，挂了电话。贺明堂把手机拍在桌上，屏幕裂了一道细纹。
西城赌场二楼办公室里，金照把手机放在桌上，按下了录音播放键。贺明堂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沙哑而暴躁：“联手做掉黎东楼。”黎东楼坐在对面，翡翠扳指在指间转了一圈，又转一圈。他的脸从青白变成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一种被烧透了的暗红。他站起来，把扳指从手指上褪下来，拍在桌上。翡翠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到金照手边。金照把扳指捡起来，套在自己小指上，转了一圈。“黎爷，”他说，声音像砂纸磨铁，“贺明堂要你的命，我替你清。”黎东楼没有说话。他转身走了出去，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像一阵闷雷。
四王内斗的第二天，旧港城的街头多了很多车。东城的毒枭手下和法院的保安在法院后门对峙，西城的赌场打手和南城的走私贩在南城码头交火，北城的人口贩子趁机往境外运了两批货。四城交界的暗廊里，四王各自派了人，守着四条通道，谁也不让谁过。备用仓库里，四个人坐在木箱上，听着阿九的听欲从远处捕捉到的枪声和骂声。铁鹰把撬棍横在膝盖上，触欲铺开，他摸到了旧港城地底下那根暗线在震颤，四王的势力像四块裂开的冰，正在互相碰撞。
沈眠的旧手机在风衣内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屏幕亮着，灰先生的号码，一行字：“你们以为在破局，其实在帮我清场。”沈眠盯着这行字，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她回了一个字：“谁？”三秒后，回复来了，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白玫瑰的碎瓣从肩头滑落。那行字是：“我是陈灰残留，也是贺崇年意识。赵谪，你骗了我一辈子，这次换我骗你。”沈眠抬起头，看着赵谪。赵谪坐在木箱上，灰蓝西装下摆拖在地上，假牙在嘴里咬紧。他的意欲在暗处铺开，可这一次，他预测不了自己。沈眠把手机放在木箱上，屏幕朝上，那行字亮着，四个人都看得见。仓库外面，海风灌进来，把计划书的纸页吹得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最后一页上，贺崇年的名字被晨光照得发白。法院大楼的轮廓在远处沉默着，罗马柱上的天平与剑被第一缕光照出一线冷光。四相合一的棋盘上，又多了一个人。灰先生。贺崇年。提灯人。赵谪的师父。陈灰残留。沈眠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扣在掌心。她站起来，走到仓库门口，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她风衣下摆贴紧小腿。她回头看了一眼另外三个人。“不管他是谁，”她说，声音平而稳，“法院地下的终审，我们必须去。”铁鹰站起来，把撬棍别回腰后。阿九把旧书包背带在手腕上绕紧三圈。赵谪把假牙装回去，咬紧，站起来。四个人走出仓库，晨光从东边压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四把刀同时插进同一个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