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城地下赌场的地下二层是禁区，铁门锁着，锁眼灌了铅，门板上贴着褪色的法院封条，日期是三年前。铁鹰从通风管滑下来时，膝盖磕在铁皮管壁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蹲在暗处，等眼睛适应黑暗。地下二层比上面冷，冷得不正常，墙壁上渗着水珠，空气里有一股金属和霉味混合的气息。他伸出手，触欲在掌心铺开，像一层看不见的绒毛，从墙壁的混凝土表面渗进去。他摸到了墙体里的东西：一根粗电缆，法院专用规格，铜芯裹着双层绝缘，外面套着铁皮管槽。法院专线。从赌场地下直通法院地下。三年前埋进去的。
铁鹰从腰后抽出撬棍，撬棍尖插进电缆槽的接缝，一压，槽盖弹开。里面是一排排电缆，红的、蓝的、黑的，捆成一束，其中一根格外粗，铜芯闪着暗光，绝缘皮上印着法院徽章。光纤。直通法院地下的光纤。他从垃圾站切割机上拆下来的砂轮片还别在腰后，他抽出来，在光纤的备用线上割了一道口子，铜芯露出来。他把窃听器夹在铜芯和绝缘皮之间，指甲盖大小的芯片，是阿九从码头走私货里拆出来的，贴上法院专线的信号频率。芯片上的指示灯闪了一下，灭了。窃听器开始工作。他把槽盖合上，撬棍别回腰后，正要往通道深处走，头顶的灯忽然亮了。
赌场监控室里，金照站在屏幕墙前面，瘦削的脸被几十个分屏映得发青。第三个屏幕是地下二层的通道口，铁鹰的半面面具出现在画面里，黑铁材质，右眼眶的鹰翅被监控灯打得发白。金照拍桌，翡翠扳指磕在控制台上，发出一声脆响。“他找到专线了，”他对着对讲机喊，“封死通道。”屏幕里，铁鹰的身影往通道深处移动，金照的手下从两端包抄，脚步声在通道里撞来撞去。
铁鹰听见了。他的触欲摸到了通道尽头有两双脚在跑，皮鞋踩在水泥地上，节奏越来越快。他往侧面一靠，电缆井的铁盖在脚边，他蹲下去，手指抠住井盖边缘，往上一提。铁盖掀开，他侧身滑进去，铁盖重新合上。井里很窄，只容一人蜷缩，四壁是冰凉的混凝土，头顶是电缆槽，脚底是更深的黑暗。两双脚从井盖上方跑过去，没有停。铁鹰屏住呼吸，耳朵贴着电缆槽，窃听器的信号从光纤里传回来，通过芯片转成声音，钻进他耳朵里。法院专线在通话。一个声音是金照的，沙哑而暴躁：“贺院长，金爷说专线被老鼠咬了。”另一个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平而冷，像一把没有温度的刀：“老鼠只有一只，叫铁鹰。”
铁鹰在井里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右脸的旧疤在黑暗里抽动了一下。他把窃听器的录音键按下去，芯片上的红灯无声地亮着。通道里的脚步声远了，金照的手下往出口方向追。铁鹰在电缆井里又蹲了五分钟，等到光纤里的通话彻底静了，才推开井盖爬出来。他沿着通道往回走，拐进一条更窄的检修道，尽头是一扇铁栅栏。栅栏外面是赌场后巷，垃圾桶和空调外机之间只有半米宽。他推开栅栏，落在后巷的水泥地上。垃圾车停在巷口，车头蒙着帆布，后厢盖开着。他把窃听器从光纤上拆下来，塞进垃圾车驾驶座下面的夹层里。然后他靠在车身上，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阿九从暗处闪出来。她穿了一件黑色连帽衫，帽子压到眉骨，旧书包抱在胸前。她走到垃圾车旁边，手指伸进夹层，摸出窃听器，拔下芯片，插进旧手机。录音开始播放。金照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专线断了，用第二套方案。法院拍卖行那边，白无面接手。”阿九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她把录音倒回去，又听了一遍。白无面。北城人口贩子。幼儿园。三号货柜。新货。她抬起头，看着铁鹰。铁鹰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夹在指间，没有点。“白无面不是北城人口贩子吗？”阿九的声音细而急，像一根绷紧的弦，“怎么和赌王绑一起了？”铁鹰没有回答。他的触欲在暗处铺开，摸到了阿九心底那团东西：三号货柜里的哭声，乳牙，阿七失踪那天的雨夜。白无面接手法院拍卖行，意味着人口运输的通道从北城幼儿园延伸到了法院封存货柜，再延伸到拍卖行的洗白流程。四王内斗是假的。他们在分线，不是分裂。
阿九把旧手机收进书包侧兜，拉链拉到头。她蹲下去，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在水泥地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四个字：法院专线。她又画了一条线，从圈延伸到西城赌场，延伸到北城幼儿园，延伸到南城码头，延伸到东城夜总会。四条线在圈里交汇，交汇点就是法院。她把石子扔在地上，站起来。“回仓库，”她说，声音细而稳，“计划书最后一页说，四相合体在法院地下。法院专线是他们的血管。我们得从血管切进去。”铁鹰把烟塞回口袋，跳上驾驶座。阿九缩进副驾驶，旧书包带子在手腕上绕了三圈。垃圾车发动，引擎的轰鸣在巷子里撞了两下，拐上西城大道。后视镜里，赌场后门还开着，金照的手下站在门口，手电光柱在巷子里扫来扫去。铁鹰踩下油门，垃圾车冲上公路，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两条暗红的光。法院大楼的轮廓在远处沉默着，罗马柱上的天平与剑被路灯照出一线冷光。阿九低头看着旧手机屏幕，录音文件保存成功。白无面接手法院拍卖行。四王的血管在法院地下交汇。四相合体的倒计时，还在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