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院后门的垃圾区在凌晨五点最安静。铁鹰穿了一件垃圾站的深灰工服,帽子压到眉骨,右脸旧疤用创可贴横着贴了两道,推着一辆铁皮手推车从后巷拐进来。手推车上绑着三只帆布袋,袋口扎得严严实实,里面是从西城垃圾站一路收过来的废纸和空瓶。他走到法院后门的垃圾堆放点,把帆布袋卸下来,换上法院统一配发的黑色垃圾袋。袋口扎着塑料封条,封条上印着法院后勤处的编号。今天的袋子和平时不一样,鼓得格外满,封条还没干透,墨迹蹭在铁鹰指腹上。保安从后门值班室里探出头,是个年轻人,制服领口松着,眼睛下面挂着青黑。他看见铁鹰推车,伸手拦了一下:“今天碎纸多,别翻。”
铁鹰停住。触欲在暗处铺开,像一层看不见的绒毛,从保安的制服渗进去。他摸到了年轻人心底那团东西:一团被拧紧的焦虑,焦虑的中心是一张医院欠费通知单。他老婆在南城医院住院,费用欠了半个月,再交不上,床位就保不住。法院后勤处给他开了最后一次警告,再被投诉,就开除。铁鹰把帽子往下压了压,声音压得很低,像砂纸蹭过铁锈:“你老婆医院欠费,开除就完了。”保安的手从推车把手上缩回去。他盯着铁鹰看了两秒,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他转身走回值班室,门虚掩着,没有再探头。
铁鹰把法院的黑色垃圾袋一只一只搬上推车。袋口封条被他用指甲挑开,袋里的碎纸条塞得紧实,最上面几层是日常办公废纸,报表、通知、草稿。他把手伸进最底下那只袋子,手指在碎纸堆里摸了一圈,摸到一沓比普通打印纸更厚的碎片,边缘毛糙,切割纹路细密,是法院专用碎纸机的横切刀口。他把那沓碎片单独抽出来,塞进工服内袋,又把其余袋子重新扎好,搬上车。推车从法院后门拐进巷子时,值班室里没有动静。
垃圾站的操作台上,铁鹰把碎纸条倒在一张铁皮板上,足足堆了半尺高。他从工具柜里摸出镊子和胶带,开始拼。碎纸条细得像面条,每一片都带着切刀的斜面,拼起来像解一副被撕碎的地图。他拼了四十分钟,手指被纸边割出七八道细口,血珠渗出来又被他擦掉。终于,碎片拼出一张完整的表格,抬头写着“高利贷债转名单”,日期是三年前,下面密密麻麻列着名字、金额、抵押物、处置方式。第一个名字是阿豹,金额八万,抵押物是一间旧仓库,处置方式一栏写着“以妹抵债”。阿豹妹妹的名字在备注栏里,阿玲。铁鹰的手指停在这个名字上。他想起六年前那个从西城天台跳下去的货车司机,想起那只断手,想起冰袋里僵硬的指节。阿豹是那个司机的名字。阿玲是他的女儿。
他把名单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是贺明堂的笔迹,签名盖着法院公章:“同意以法院拍卖行洗白赌债资产。贺明堂。”日期是三年前四月十七日。阿七失踪那天。铁鹰把名单叠好,正要塞进工装内袋,垃圾站门口传来引擎的轰鸣声。两辆黑色越野车冲进来,车灯把铁皮棚照得惨白。金照的打手从车上跳下来,手里提着钢管和砍刀,领头的是个方脸男人,脖子上一条蛇形纹身从领口爬出来。铁鹰认出了他,黎二指。可黎二指不该在这里,他应该在东城。铁鹰没有时间想。他推起操作台旁边的碎纸机,铁皮机身往前一滑,撞在门口的水泥柱上,堵住了半个门洞。打手们被挡了一瞬。铁鹰转身往仓库深处跑,子弹从身后追来,打在铁皮墙上,溅出一星火花。他扑进压缩机后面的缝隙里,压缩机的铁壁挡住了第二枪。他把名单原件从工装内袋里抽出来,塞进一只防水袋,扎紧袋口,用牙咬住,手脚并用地爬向仓库角落的下水道口。铁盖被撬开,他把防水袋扔进去。袋口在黑暗里闪了一下,消失了。
阿九蹲在垃圾站外面的下水道出口,膝盖泡在污水里,旧书包抱在胸前。防水袋从管道里滑出来时,她伸手接住,袋口还带着铁鹰的牙印。她爬起来,撕开防水袋,里面是一沓碎纸拼成的名单,背面有贺明堂的签名。她把名单翻到最后,一张小照片从纸页夹层里滑出来,落在地面上。照片是打印的,有些模糊,但人影和背景都认得出来。金照和贺明堂站在法院地下金库里,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铁桌,桌上摊着账本。背景里有一扇铁门,门牌上写着三个字:提灯人室。阿九的手指捏着照片边缘,污水的凉意从脚底爬上来。她抬起头,看向垃圾站方向。里面传来第二声枪响,然后是压缩机的轰鸣。她把照片和名单一起塞进旧书包侧兜,拉链拉到头,背带在手腕上绕了三圈。下水道尽头,铁鹰的垃圾车停在暗处,车头蒙着帆布,后厢盖开着。阿九跑过去,跳上副驾驶。驾驶座上没有人,钥匙插在锁孔里。她拧了一下,引擎发动。后视镜里,垃圾站门口的火光晃了晃,又暗下去。她把车拐上公路,往备用仓库的方向开。旧书包里,那张照片贴着阿玲的名字,贴着贺明堂的签名,贴着提灯人室的铁门。四相合体的倒计时,又切进去了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