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城地下赌场的赌桌边围满了人,烟雾缭绕,筹码碰撞的脆响像一场没有尽头的雨。阿豹坐在庄家位子上,面前堆着三摞筹码,左手少了两根手指,断口处裹着发黑的纱布。他面前跪着一个欠债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右手被按在赌桌边缘,五指张开。阿豹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刀尖抵住欠债人的小指,手腕一压。骨头断裂的声音闷在烟雾里,欠债人惨叫一声,蜷缩在地。阿豹把短刀插回腰间,抬眼扫了一圈赌桌,目光像一把刚磨过的刀。“下一个,”他说。声音粗粝,像砂纸磨过铁锈。
铁鹰坐在赌桌对面。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工装,帽子摘了,右脸旧疤用创可贴横着贴了两道,面前堆着从西城垃圾站预支的三个月工钱换来的筹码。他把筹码全部推出去,押在红色上。轮盘转起来,珠子滚了几圈,落在黑色。阿豹伸手收筹码,嘴角弯了一下,弯出一个像刀口一样的弧度。“垃圾佬也配赌?”他说。铁鹰没有回话。第二把,筹码全部推出去,押黑色。轮盘转,珠子落在红色。第三把,全部推出去,押单数。珠子落在双数。阿豹把最后一把筹码收走,翡翠扳指在灯下转出一圈冷光,他伸手拍了拍铁鹰的肩膀,掌心粗粝,力道很重。
铁鹰伸出手,抓住阿豹的手腕。触欲在掌心铺开,像一层看不见的绒毛,从阿豹的皮肤渗进去。他摸到了阿豹心底最深处那团东西:一个画面,赌场地下三层,一间冷库,铁门锁着,门缝里透出白雾。一个女孩缩在角落里,十七岁,校服外套脏得看不出颜色,手腕上捆着尼龙绳。阿玲。阿豹的妹妹。铁鹰的手指收紧了一分,阿豹的手腕在他掌心里僵住了。铁鹰压低声音,嘴唇几乎没动:“阿玲,十七岁,关在第三层冷库。”阿豹的脸色变了。他的瞳孔缩了一圈,又缩了一圈。他抽回手腕,站起来,绕出赌桌,一把拽住铁鹰的衣领,把他往后巷拖。赌桌上的欠债人和赌客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动。
后巷很窄,两堵墙之间只容两人侧身。阿豹把铁鹰按在墙上,右手掐住他的脖子,指缝里还沾着欠债人的血。“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沙哑而暴躁,像一锅烧过头的油。铁鹰的后背贴着冰凉的砖墙,气管被压扁了一半,但他没有挣扎。他的触欲第二次铺开,从阿豹的掌心渗进去,摸到了更深的东西:一排照片,七个男人,年龄不同,长相不同,可每个人的死亡方式都一样。车祸、溺亡、坠楼、中毒、枪击、勒杀、刺死。七条命,七笔债,金照用阿玲逼阿豹动的手。铁鹰喘了一口气,声音被掐得断断续续,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金照用你妹妹逼你杀人。你杀了七个。”
阿豹的手松了一瞬。他盯着铁鹰的脸,目光像一把被反复磨过的刀,钝了,但还在割人。三秒后,他松开手,蹲下去,双手抱住头,肩膀一耸一耸地抖。后巷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赌场里筹码碰撞的声音。铁鹰揉了揉喉咙,蹲下去,和阿豹平视。“我帮你救她,”他说,声音低而稳,“你给我账本。金照个人给贺明堂的转账记录,你手里有。”阿豹蹲在地上,呼吸粗重,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兽。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部旧手机,屏幕裂了,他按亮屏幕,拇指在屏幕上摩挲着,壁纸是一张照片,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蹲在地上用粉笔画房子,辫绳是红色的。阿玲。
金照的电话就在这时打来了。阿豹的手机在掌心里震起来,屏幕亮着,来电显示一个字:金。阿豹看着屏幕,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方。铁鹰没有动。阿豹按下接听键,金照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尖利而冰冷,像冰碴子刮玻璃:“阿豹,杀了那个垃圾佬。”阿豹抬起头,看着铁鹰。铁鹰蹲在他面前,右脸旧疤在巷口路灯的余光里泛着暗红,眼神平而静,像一潭没有波纹的水。阿豹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拇指按在挂断键上。屏幕暗了一秒,又亮起来,金照发来一条信息,只有四个字:你妹在等。阿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扣在掌心。他站起来,看着铁鹰,声音沙哑而干涩:“明天给你账本。”他转身走出后巷,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沉重而缓慢。
阿豹回到赌场二楼时,金照坐在他的皮椅上,翡翠扳指在指间转出一圈冷光。桌上放着一张小照片,阿豹拿起来。照片上是阿玲,在冷库里,缩在墙角,校服外套裹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打印的,方方正正:四相-触欲清除计划。金照把照片推过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你妹妹在第三层,”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阿豹的耳朵,“你今晚去杀了铁鹰,我就放她。”阿豹把照片攥在掌心,纸边嵌进指缝。他低头看着照片背面那行字,四相-触欲清除计划。他认得这四个字。他在金照的密室里见过同样的名单,沈眠、铁鹰、阿九、赵谪,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编号。铁鹰是触欲。他抬起头,看着金照。金照的脸在台灯下像一把打开的折扇,每一道褶子里都是算计。阿豹没有说话。他把照片折好,塞进工装内袋,贴着心口。然后他转身走出办公室,下楼,穿过赌场大厅,推开后门。夜风灌进后巷,吹得他脖子上的汗冷了一层。他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旧手机,按亮屏幕。壁纸上,阿玲蹲在地上用粉笔画房子,辫绳是红色的。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拇指在屏幕上摩挲着。三秒后,他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了,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沙哑而干涩:“铁鹰。今晚。第三层冷库。我带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