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场地下三层的走廊比上面两层更冷，墙壁上渗着水珠，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氨气和铁锈混合的气味。阿豹走在前面，脚步放得很轻，工装夹克的后背被汗浸出一片深色。他左手少了两根手指，断口处的纱布换了新的，可指节上还留着刚才掐铁鹰脖子时蹭上的血。铁鹰跟在后面，右脸旧疤在应急灯的红光里泛着暗红。两个人绕过冷库门口，阿玲还在里面，铁门锁着，门缝里透出的白雾在地上凝成一小片水渍。阿豹没有停。他走到冷库侧面一面光秃秃的水泥墙前，蹲下去，手指在墙根摸了一圈，摸到一块松动的砖。他把砖抽出来，后面是一个暗锁，铜质，齿纹复杂。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插进去，转了两圈。水泥墙无声地滑开，露出一条更窄的通道，通道尽头透出幽蓝的服务器指示灯的光。
核心账房是一间没有窗的房间，三面墙嵌着服务器机柜，指示灯密密麻麻，像一片发光的墓碑。三台服务器并排立在房间中央，铁皮外壳上贴着赌场的蛇形徽章。铁鹰走到第一台服务器前，伸手摸了一下外壳。触欲在掌心铺开，像一层看不见的绒毛，从金属表面渗进去。他摸到了外壳上的刻痕，不是徽章，是后来刻上去的，刻痕很浅，但指腹摸得出来。法院徽章，天平与剑，刻在一台服务器的右下角。阿豹站在旁边，看着他摸到那个刻痕，点了点头：“这台连着法院。拍卖行的数据从这台走。”铁鹰从腰后抽出那根光纤转接头，是上次从法院专线窃听时做的，一头连着手机，一头插进服务器的数据口。屏幕亮起来，暗红色的进度条开始走。他在下载核心账本，赌王全部高利贷记录，每一笔债转、每一个抵押、每一次法院拍卖行的洗白流水。
进度条走到百分之四十时，天花板上的应急灯闪了两下。阿豹的耳朵竖起来，他听见楼上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皮鞋踩在铁皮楼梯上，节奏越来越快。金照的监控发现了数据口的异常。阿豹转身往门口走，从腰后抽出一根铁棍，棍身裹着黑色绝缘胶带。他刚到门口，三个打手从走廊拐角冲出来，手里提着钢管和砍刀。阿豹没有等他们合围。他往前迈了一步，铁棍横扫，砸在第一个打手的膝盖侧面。那人跪下去，钢管脱手。第二个打手从侧面扑来，阿豹侧身闪过，铁棍反手敲在他后脑勺上，闷响一声，人也倒了。第三个打手转身要跑，阿豹追上去，铁棍从后面勒住他的脖子，两秒，三秒。打手软下去。阿豹转头对着账房里面喊了一声：“快走。”
铁鹰拔下转接头，手机屏幕上显示下载完成。他把手机塞进工装内袋，转身往账房后墙的通风管跑。通风管的栅栏被他提前拧松了两颗螺丝，一脚踹开，他侧身钻进去。身后，走廊里传来更多的脚步声，金照的声音从楼梯口炸开，尖利而暴躁：“堵住通风管。”铁鹰在管道里往前爬，膝盖磕在铁皮接缝上，疼得他咬紧了牙。他听见身后账房里阿豹被按在地上的闷响，听见金照的耳光落在阿豹脸上，脆而重。金照的声音从通风管口传进来，像一把钝刀在磨石上刮：“你妹妹死定了。”铁鹰没有回头。他爬得更快了。
垃圾站的操作台上，赵谪把旧手机插上转接线，账本文件在屏幕上展开。铁鹰靠在旁边的铁皮柜上，右脸旧疤上多了一道新的擦伤，工装袖口被通风管的铁皮割开一道口子，血渗出来，和煤灰混在一起，凝成暗色的痂。赵谪翻看账本，一页一页往下滑。高利贷债转、抵押物清单、法院拍卖行编号、洗白流水。每一笔都对应着赌王金照和贺明堂之间的转账记录，日期、金额、备注，清清楚楚。他把假牙从嘴里取出来，捏在掌心，意欲铺开。他预测了下一步：账本曝光后，金照和贺明堂之间的绑死关系会被法院纪委和媒体同时抓住，两个人谁都跑不掉。他把假牙装回去，咬紧。“赌王和贺明堂绑死，”他说，声音平而远，“法院拍卖行是他们的血管，账本是血管里的血。”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没有账目，夹着一张折叠的纸片。赵谪抽出来，展开。是一份医疗记录，打印的，抬头印着北城妇幼保健院，日期是五年前。患者姓名一栏写着：阿玲。年龄一栏写着：十二岁。诊断一栏写着：营养不良，轻度贫血。记录背面，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潦草而急促：白无面，北城，三号货柜，法院地下。赵谪把医疗记录翻过来，正面朝上。铁鹰凑过来看了一眼，触欲在暗处铺开，他摸到了纸页上残留的温度：阿玲被送到赌场之前的温度。赵谪的手指在医疗记录边缘停住。“阿玲不是阿豹亲妹妹，”他说，声音低而沉，“是金照从北城人口贩子白无面手里买的‘货’。准备送到法院地下。”铁鹰把撬棍从腰后抽出来，握在手里。垃圾站外面，海风灌进来，把账本的纸页吹得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最后一页上，白无面的名字和法院地下的地址叠在一起，像一颗被压进纸里的钉子。四相合体的倒计时，又切进去了一刀。阿玲。三号货柜。法院地下。金照。白无面。贺明堂。每一个名字都在账本里，每一个名字都在计划书上，每一个名字都在那张被烧掉脸的合影里。赵谪把医疗记录折好，塞进账本最后一页的夹层。他把账本合上，递给铁鹰。“这个给沈眠，”他说，“她在法院地下金库里，需要这个。”铁鹰接过账本，塞进工装内袋。他转身往垃圾站门口走，撬棍别回腰后。阿九从暗处闪出来，旧书包抱在胸前，她刚才一直在门口望风，听欲捕捉着远处的警笛和引擎声。“白无面的人在北城动了，”阿九说，声音细而急，“三号货柜的工人被换了。”铁鹰没有停。他跳上垃圾车，引擎发动，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两条暗红的光。赵谪站在垃圾站门口，看着垃圾车消失在公路尽头。他低头看了一眼旧手机，屏幕上，账本文件的最后一页还亮着，阿玲的医疗记录和那行手写字并排躺在光里。他转身走回仓库，灰蓝西装下摆扫过水泥地，像一把收拢的伞。法院大楼的轮廓在远处沉默着，罗马柱上的天平与剑被路灯照出一线冷光。账本在铁鹰怀里，医疗记录在账本夹层里，阿玲在冷库里。四相合体的倒计时，还在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