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鹰蹲在垃圾站操作台前，把阿玲的医疗记录翻到背面。背面有一行手写字，潦草而急促，像是被人按着胳膊写下的：金库换地方了，新码头仓库。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触欲在指腹铺开，摸到了纸页上残留的笔压。写字的人手在抖，笔尖戳破了两处纸面。阿九蹲在旁边，听欲在暗处张开，她刚从西城赌场后巷回来，听见金照在电话里说了一句：“金库换地方了，新码头仓库，让老鼠去咬。”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铁鹰把医疗记录折好，塞进工装内袋，从腰后抽出撬棍，掂了掂。“我去，”他说，“你开车。”
新码头仓库在旧港城最西端的废弃港区，铁皮外墙锈成深褐色，卷帘门半拉着，露出里面黑黢黢的空间。铁鹰从垃圾车上跳下来时，海风从码头方向灌过来，带着盐和铁锈的味道。他把面具扣在脸上，右眼眶的鹰翅在路灯余光里闪了一瞬。他走到卷帘门前，撬棍尖插进门缝，一压，卷帘门哗啦啦升起来，灰尘从门楣上震落，像一场黑色的雪。仓库里堆着十几排货架，货架上码着黑色账本，牛皮封面，铜钉装订，和铁鹰从赌场金库里抢出来的那本一模一样。他走到最近一排货架前，抽出最上面一本，翻开。白纸。第二页，白纸。第三页，还是白纸。他把账本扔在地上，又抽出第二本，翻开。白纸。第三本，白纸。货架上几十本账本，全是白纸。
铁鹰的触欲猛地缩紧，像摸到一块烧红的铁。他转身往仓库门口跑，身后暗处亮起一道手电光，光柱直直钉在他背上。金照的声音从货架后面传出来，尖利而冰冷，像冰碴子刮玻璃：“面具人，今天搞你脸。”枪声同时响了。子弹擦着铁鹰的右肩飞过去，打在铁皮墙上，溅出一星火花。铁鹰扑向最近的货架，双手抓住横梁，整个人往下一沉。货架倒了，铁皮和钢管砸在地上，挡住第二枪。他从倒下的货架缝隙里看见金照站在仓库后门，手里举着枪，身后跟着六个打手。铁鹰从地上摸到一本账本，翻开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夹着一张薄纸，真账本页，上面写着三笔转账记录，日期是上周，收款人是法院拍卖行。他把那页纸撕下来，折好塞进内袋，滚到第二排货架后面。
阿九从仓库侧面的通风窗翻进来时，手里攥着一串钥匙。她蹲在货架后面，摸到仓库后门的锁孔，一把一把试。第五把钥匙插进去，锁芯转了一圈。她推开后门，门轴发出低沉的呻吟。铁鹰从货架后面扔出一颗烟雾弹，是阿九从码头走私货里拆的，白烟从铁皮罐里喷出来，瞬间灌满半个仓库。金照的枪声在烟雾里乱响，子弹打在铁皮和货架上，跳弹的声音像一群乱飞的蜜蜂。铁鹰借着烟雾冲到后门口，阿九已经跳下台阶，落在垃圾车旁边。铁鹰跳上副驾驶，车门还没关，阿九踩下油门。垃圾车冲上港区公路，尾灯在烟雾里拖出两条暗红的光。后视镜里，金照从仓库门口冲出来，手里举着手机，镜头对准垃圾车的尾灯，快门声响了两下。铁鹰的半张脸从副驾驶窗口一闪而过，右脸旧疤被尾灯照得暗红。
垃圾车拐上沿海大道时，金照的照片已经发到了旧港城的地下网络。照片被裁切过，只留了铁鹰右脸和半面面具，旧疤从颧骨延伸到下巴，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照片下面附着一行字：五百万，要活的。金照的蛇形徽章印在照片右下角，像一枚烧进皮肉的印章。照片在暗网上传了三分钟，评论栏里有人问“这谁”，有人回“垃圾站的老铁”，有人贴了一张更早的照片，是铁鹰在垃圾站操作台上拆压缩机的侧影，右脸旧疤一模一样。旧邻居的ID在照片下面留言：“这不是垃圾站的老铁吗？天天收垃圾那个。”
铁鹰坐在副驾驶上，把内袋里那页真账本纸抽出来，看了一眼。三笔转账记录，日期、金额、收款人，清清楚楚。他把纸页折好，塞回去。旧手机在工装内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屏幕亮着，沈眠的号码，一行字：“别回垃圾站，金照要炸。”铁鹰把手机递给阿九看了一眼。阿九的脚在油门上松了一瞬，又踩回去。垃圾车驶过旧港码头入口，七号仓库的铁皮墙在夜色里闪了一瞬，又沉入黑暗。后视镜里，西城方向亮起一片橘红色的光，垃圾站的方向，火光从铁皮棚顶窜起来，黑烟在夜空里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铁鹰看着那片火光，右脸的旧疤在仪表盘的光里抽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阿九把方向盘往右打，垃圾车拐上东城大道，往备用仓库的方向开。旧港城的夜色压在车窗外面，法院大楼的轮廓在远处沉默着，罗马柱上的天平与剑被火光映出一线暗红。铁鹰把面具从脸上摘下来，放在膝盖上。面具上沾着仓库的灰和烟雾弹的残渣，鹰翅的刻痕里嵌着一粒碎铁皮。他用拇指把碎铁皮抠出来，弹在脚垫上。垃圾车驶过东城与北城交界处，备用仓库的铁皮门在暗处等着他们。四相合体的倒计时，又切进去了一刀。而那页真账本纸贴着他的心口，像一颗被压进肉里的钉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