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站被烧之后，铁鹰没有回去。可金照的人还是找上了门。凌晨四点，三辆黑色越野车停在垃圾站外的碎石路上，车灯熄着，引擎还烫。打手们从车上跳下来，手里提着钢管和手电，光柱在废墟上扫来扫去。垃圾站的铁皮棚顶塌了一半，压缩机的残骸在焦黑的废纸堆里冒着细烟，空气里弥漫着烧过塑料和橡胶的臭味。打手们翻了一遍，什么都没找到。领头的是个方脸男人，脖子上一条蛇形纹身从领口爬出来，他踢开脚下的铁皮，对着身后喊了一声：“去老赵家。”
老赵住在垃圾站后面的筒子楼里，一楼，窗户对着垃圾站的围墙。他在垃圾站干了十几年，负责分拣塑料瓶，右腿有风湿，走路一瘸一拐。铁鹰平时叫他赵叔，每年过年给他带一瓶酒。打手们踹开门时，老赵正缩在床角，裹着一件旧棉袄，手里攥着一只搪瓷杯。方脸男人把他从床上拽下来，搪瓷杯摔在地上，热水泼了一地。“老铁住哪？”方脸男人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老赵的耳朵。老赵的嘴唇哆嗦着，眼睛盯着地上的搪瓷杯碎片，碎片里映出窗外垃圾站的焦黑轮廓。他想起铁鹰昨天半夜敲他的门，塞给他一叠钱，说“赵叔，这两天别出门”。可他没来得及走。方脸男人掐住他的后颈，把他的脸按在床沿上。老赵的嘴被床单堵住，闷哼了几声，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三号仓库。”
铁鹰从暗道进垃圾站时，听见了老赵的喊声。暗道从潮汐带下面的排水沟通到垃圾站仓库底部，铁盖被烧变了形，他用撬棍撬开，侧身钻进去。仓库里一片狼藉，货架倒了，碎纸和烧焦的塑料混在一起。他蹲在暗处，听见打手们的脚步声往三号仓库方向跑，方脸男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他住三号仓库，围住。”铁鹰没有跟上去。他从暗道另一头绕到三号仓库的侧面，那里有一扇铁皮门，门后是他三天前布置的假人。他用废铁皮和旧工装搭了一个人形，塞在货架后面，远看像一个人蹲着。打手们冲进三号仓库，手电光柱照到假人，方脸男人喊了一声“在那”，枪声同时响了。三颗子弹打在假人胸口，铁皮溅出火星，假人倒下去。打手们围过去，发现是假人时，铁鹰已经从后面摸上来。他推下货架上的铁皮卷，铁皮卷滚下来，砸在两个打手身上。他冲到压缩机旁边，那台没被烧毁的旧压缩机还在，他按下绿色按钮，压缩机的铁墙从两侧合拢，夹住第三个打手的胳膊。打手惨叫一声，钢管脱手。铁鹰从他身边走过去，撬棍别回腰后。
老赵被扔在垃圾站门口的碎石地上，脸上蹭破了皮，血珠混着灰。铁鹰走过去，蹲下来，把他扶起来。老赵不敢看他的眼睛，低着头，嘴唇哆嗦着：“我没办法……他们掐我脖子……”铁鹰从工装内袋里摸出一叠钱，塞进老赵的棉袄口袋。钱是刚从垃圾站保险柜残骸里刨出来的，铁鹰攒了三年的工钱，票面被火烤得发脆，边角卷着。他把老赵扶到路边，伸手拦了一辆过路的货车，把老赵推上车。“走，别回来，”他说，声音沙哑而干涩，像砂纸蹭过铁锈。老赵在副驾驶上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眶通红，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货车开走了，尾灯在晨雾里越来越小。
铁鹰转身走回垃圾站。旧手机在工装内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屏幕亮着，一个陌生号码。他按下接听键，金照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尖利而冰冷，像冰碴子刮玻璃：“铁鹰，你老婆的命，你忘了？”铁鹰的手指攥紧手机，指节泛白。三年前那个雨夜，妻子在垃圾站门口被一辆黑色轿车撞倒，肇事车没有牌照，司机没有停。他赶到时，她躺在雨里，手里还攥着给他买的晚饭，塑料袋破了，饭菜混在雨水里。他一直没有找到肇事者。现在金照在电话里笑了一声，笑声像一把钝刀在磨石上刮：“你老婆死之前，欠了我八万赌债。催收单还在我手里。你想看吗？”电话挂了。铁鹰站在垃圾站门口，晨光照在他右脸的旧疤上，那道疤像一条重新裂开的伤口。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走进仓库。
仓库最里面有一张铁皮桌，桌下的暗格里藏着一只铁盒。铁盒是妻子留下的遗物，他一直没打开过。他把铁盒抽出来，盒盖上落了一层灰，他用袖子擦掉。盒盖弹开，里面有一张旧照片，妻子站在垃圾站门口，手里抱着一只捡来的流浪猫，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照片下面压着一只塑料袋，袋里装着几张单据。铁鹰抽出来，第一张是医院的收费单，第二张是药店的发票，第三张是一张皱巴巴的催收单，抬头印着金照赌场的蛇形徽章，金额八万，逾期利息按日翻倍。催收单背面，妻子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别怪他，是我自己去的。铁鹰的手指捏着催收单，指节发白，纸页在他掌心里发出细微的脆响。他站起来，走到压缩机残骸旁边。压缩机的外壳被火烧得变形，铁皮上还留着妻子当年贴的贴纸，一只卡通猫，已经褪得看不清了。他举起拳头，一拳砸在铁皮上。铁皮凹进去一个深坑，指缝里渗出血珠。他又砸了一拳，第三拳，第四拳。压缩机的残骸在他拳头下扭曲变形，铁皮裂开，露出里面的铜管和齿轮。他停下来，喘着粗气，拳头上全是血，混着铁锈和煤灰，凝成暗色的痂。
旧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他掏出来，屏幕亮着，沈眠的号码，一行字：“别冲动。阿玲在冷库，她不是阿豹亲妹妹，是白无面卖的货，法院地下有更大东西。”铁鹰盯着这行字，拳头的血滴在屏幕上，洇开一小片暗红。他把手机贴在耳边，拨了沈眠的号码。电话接通了，沈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平而稳，像一根拉直的心电图：“铁鹰，你听见了吗？”铁鹰靠在压缩机的残骸上，闭上眼。三年前那个雨夜，妻子躺在雨里的画面在黑暗里浮起来，模糊的，像一张被雨水洇湿的照片。他睁开眼，对着手机说了一个字：“好。”声音沙哑，但稳。他把手机挂断，塞回工装内袋。催收单折好，和那页真账本纸一起放进内袋，贴着心口。他转身往仓库后门走，撬棍别回腰后，面具从膝盖上捡起来，扣在脸上。右眼眶的鹰翅在晨光里闪了一瞬。垃圾站外面，海风从潮汐带灌过来，带着盐和烧焦的塑料味。他跳上垃圾车，引擎发动，尾灯在晨雾里拖出两条暗红的光。他要把阿玲从冷库里带出来。然后他要换阿豹的真账本。法院地下的东西，比金照的催收单更重。他踩下油门，垃圾车拐上沿海公路，旧港城的轮廓在晨光里慢慢亮起来，法院大楼的罗马柱在天际线上沉默着，像一颗等待被切开的病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