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城赌场三楼宴会厅被布置成一片金红色的海。天花板上吊着九盏水晶灯,灯光从切面里折出来,洒在圆桌的白色桌布上,像碎金子。每张桌子上摆着金照的蛇形徽章,镀金的,在灯下泛着冷光。四张主桌摆在宴会厅最里面,正对舞台。黎东楼坐在第一张主桌,翡翠扳指在指间转个不停,目光越过酒杯,钉在贺明堂身上。贺明堂坐在第二张主桌,深灰西装,暗红领带,面前那杯酒没动过,手指在桌布下面攥着一张纸片,纸片上写着计划书最后一页的内容。海阁罗坐在第三张主桌,脖子上的旧刀疤被水晶灯照得发白,他盯着白无面,像一只盯着猎物的鲨鱼。白无面坐在第四张主桌,白色连帽衫换成了白西装,帽子摘了,露出一张没有血色的脸,他盯着金照,嘴角弯着一个很浅的弧度。四王各怀心思,举杯时笑得整齐,放下杯时眼神各朝各的方向。
赵谪站在宴会厅门口的阴影里。他换了一身黑西装,头发用水抹过,往后梳得服帖,右耳垂上夹着一只假钻石耳钉。他手里捏着一只红色请柬,封套上印着烫金蛇徽,和沈眠收到的那只一模一样。请柬是铁鹰从垃圾站旧档案里翻出来的,空白请柬,赵谪用旧法院的打印机补了名字和编号。保安接过请柬,翻开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赵谪。赵谪的意欲铺开,他看见保安心里那团东西:怕出事,怕担责,只想赶紧放人进去,别在门口堵着。保安把请柬还给他,侧身让出半步。赵谪走进宴会厅,灯光落在他肩上,黑西装被照出一层薄薄的光。
他穿过人群,走向第一张主桌。金照站在桌边,正和黎东楼碰杯,翡翠扳指在指间转出一圈冷光。赵谪走到他面前,举起手里的酒杯,杯里是侍者托盘上拿的香槟,气泡在杯壁上密密麻麻地爬。他笑了一下,嘴角弯起的弧度刚好够金照看见,又不够金照读懂。“爸,”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金照耳朵里,“生日快乐。”金照的酒杯停在半空。香槟从杯沿溢出来,滴在他手背上,顺着指缝往下淌。他盯着赵谪的脸,瞳孔缩了一圈,又缩了一圈。四周的谈笑声像被一把刀切断了,三张主桌上的人都转过头来。黎东楼放下酒杯,翡翠扳指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海阁罗的手按在腰后刀柄上。白无面的嘴角弯了一下,又平了。
金照认不出。他的目光从赵谪的眉眼滑到嘴角,又从嘴角滑到耳钉,最后停在赵谪的右手上。赵谪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修长,指节分明,食指侧面有一道旧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金照没有这道茧。可金照心里那团东西在翻涌:一个画面,二十多年前,他在南城码头认识一个女人,女人后来消失,留下一个婴儿。他从来没有找过。金照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赵谪的意欲铺开,他预测了金照下一步:金照怕私生子曝光,在四王面前丢脸,会让他进内室谈。赵谪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我有话跟你说,单独。”金照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另外三王。他把酒杯放在桌上,转身往宴会厅侧面的内室走,脚步快而急促。赵谪跟在后面,黑西装的下摆扫过地毯。
内室在宴会厅侧面,门是厚重的橡木,推开后是一间不大的房间,墙上挂着金照的画像,画像下面摆着一只红木茶几,茶几上放着两杯茶,茶还冒着热气。赵谪走进内室时,脚步停了一下。茶几后面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灰色风衣,身形瘦高,脸被烧掉了,只留下一片焦黑的轮廓。灰先生。他就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的烟。金照站在他旁边,脸上的肉堆出几道深沟,嘴角挂着一种被逼出来的殷勤。灰先生抬起头,目光从焦黑的轮廓里透出来,像两粒嵌在灰烬里的炭火。他看见赵谪,笑了一声,声音清瘦而平稳,像一把手术刀在玻璃上轻轻划了一下。“赵谪,”他说,“你骗到我头上了。”
赵谪的手指在身侧攥紧,指节泛白。他盯着灰先生的脸,那片焦黑的轮廓里,他看见了贺崇年的影子。三年前,贺崇年教他骗术时,坐在旧法院档案室的藤椅上,用同样的语气说过同样的话。赵谪的意欲铺开,可这一次,他预测不了灰先生的下一步。灰先生伸手,按住赵谪放在茶几上的手。他的掌心很凉,指腹粗糙,像一张被火烧过的纸。他按住赵谪的手,声音压得更低了,清瘦而平稳:“你师父贺崇年让我问你,你骗人的本事,谁教的?”赵谪的手在抖。他的假牙在嘴里咬紧,发出一声轻响。他盯着灰先生焦黑的脸,看见那片灰烬里有一双眼睛,贺崇年的眼睛,可眼睛下面的嘴在笑,笑法又是赵谪自己的。他喉咙发紧,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勒住。
灰先生松开手。他把茶几上那根没点的烟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又放回去。然后他从风衣内袋里摸出一把钥匙,铜质的,齿纹复杂,钥匙柄上刻着一个小小的骰子。冷库钥匙。金照身上那把。他把钥匙推过来,推到赵谪面前,铜面在灯下泛着冷光。“别怕,”灰先生说,声音清瘦而平稳,“今晚我帮你。金照的冷库钥匙,在我这儿。”赵谪看着那把钥匙,手指悬在上方。三秒后,他把钥匙拿起来,攥进掌心。铜的凉意从掌心渗进去,沿着手腕爬到手肘。灰先生站起来,走到内室门口,回头看了赵谪一眼。那片焦黑的轮廓在灯光里晃了一下,像一张被风吹动的旧照片。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金照跟在他后面,经过赵谪身边时,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终没有出声。门关上,内室里只剩下赵谪一个人。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钥匙,骰子刻痕贴着他的指腹,像一颗被压进皮肤里的牙。宴会厅里的音乐从门缝里渗进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他把钥匙塞进西装内袋,贴着心口。金照的冷库钥匙,灰先生给的。他走出内室时,沈眠正从宴会厅另一头走进来,风衣下摆被空调风吹起来,白玫瑰在鬓边微微晃动。两个人的目光在人群上方碰了一下。沈眠的见欲扫过赵谪的脸,看见他眼底那团东西:一片焦黑的轮廓,一把铜钥匙,一句没说完的话。她没有停,径直走向金照。赵谪站在内室门口,手掌贴着心口,钥匙的棱角硌着他的肋骨。四相合体的倒计时,在寿宴的音乐声里,又走了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