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的水晶灯在九点整调暗了一度，音乐从弦乐四重奏换成了探戈，舞池里的男男女女贴得更近。沈眠从宴会厅侧门走进来时，身上是一条酒红色长裙，裙摆拖地，腰侧开了一道高衩，走路时露出左腿膝盖上方那道旧疤的末端。白玫瑰换成了新鲜的，别在耳后，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她穿过人群，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种节拍上。金照站在主桌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目光越过黎东楼的肩膀，钉在沈眠身上。他的瞳孔在灯光里缩了一下，又缩了一下，酒杯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回来。
沈眠走到主桌前，金照拉开身边的椅子。她坐下来，裙摆铺在椅面上，像一片展开的花瓣。金照俯身给她倒酒，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指腹擦过她的指甲。沈眠的见欲在暗处睁开，像一盏无影灯，照进金照眼底。她看见他心底那团东西：一团被金粉裹着的野心，野心中心是一把椅子，法院院长那把椅子。皮面，铜钉，椅背高过头顶，扶手上刻着天平与剑。金照想坐那把椅子。他想了三年。贺明堂老了，法院线在他手里越走越窄，金照觉得自己该上台了。沈眠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沈小姐，”金照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贴着她耳后的白玫瑰，“贺明堂老了。”沈眠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嘴角弯起的弧度刚好够金照看见，又不够他读懂。“他老了，”她说，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你还得叫他院长。”
金照的手指在酒杯上攥紧。沈眠往他那边偏了偏头，耳后的白玫瑰蹭过他的领口，花瓣上那滴水珠落在他衬衫前襟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小圆。她压低声音，嘴唇几乎没动，每个字却清清楚楚地落进金照耳朵里：“贺明堂收了黎东楼的钱。法院拍卖行的账，他走了黎东楼的通道。他要卖你。”金照的酒杯在指间碎了。玻璃碴嵌进掌心，威士忌混着血从指缝里滴下来，落在白色桌布上，洇开一朵暗红的花。他没有叫。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一眼沈眠的脸。三秒后，他转身往宴会厅角落的走廊走，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沈眠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喝完，杯底在桌面上滑出一声细响。她的见欲最后一次扫过金照的背影，看见他心底那团野心正在缩紧，那把法院院长的椅子在缩紧，椅子下面压着一张纸，纸上是贺明堂的签名。
金照在走廊尽头的洗手间里打电话。他拨了赌场财务的号码，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墙壁听见：“查。贺明堂动了我多少。”电话那头键盘敲击的声音响了很久，然后财务的声音传回来，带着一种被吓出来的颤音：“金爷，上个月那三笔，法院拍卖行的回单，收款人不是您。是黎东楼的通道。”金照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还亮着，财务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像一只不肯闭的嘴。他把手机拍在洗手台上，屏幕裂了一道细纹。他低头看着掌心里嵌着的玻璃碴，血还在渗。他骂了一声，声音沙哑而暴躁，像一锅烧过头的油：“老东西。”
金照回到宴会厅时，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笑。他走到舞台中央，从司仪手里接过话筒，拍了拍，全场安静下来。水晶灯调亮了，把他的脸照得惨白。“今晚有节目，”他说，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尖利而冰冷，“赌场地下三层，今晚开放。各位贵宾，有兴趣的，跟我来。”他的目光越过人群，在沈眠脸上停了一瞬，又在赵谪脸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在宴会厅侧门的方向，那里站着两个新来的保安，白色连帽衫的帽檐压得很低。沈眠的见欲扫过去，看见金照心底那团东西：一把钥匙，一扇冷库门，七个女孩，一个陷阱。他想用冷库女孩当诱饵，引四相现身。她把手伸进风衣内袋，旧手机屏幕在暗处亮着，盲打了一行字发出去：“地下三层，冷库，他设了局。”
地下通道里，铁鹰靠在电缆井的井壁上，旧手机在工装内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的光映在右脸旧疤上。阿九蹲在他旁边，旧书包抱在胸前，听欲在暗处张开，捕捉着通道尽头传来的脚步声。赵谪从另一头摸过来，黑西装上沾着宴会厅的香槟渍，假钻石耳钉在暗处闪了一下。他蹲下来，三个人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铁鹰把手机屏幕转过去，沈眠的信息停在上面。“他在试探我们，”铁鹰说，声音沙哑而稳。赵谪从西装内袋里摸出那把铜钥匙，骰子刻痕在手机光里泛着冷色。“将计就计，”他说，声音平而远，“冷库门有两把锁，一把在他身上，一把在监控室。他带人下去，监控室会空。阿九去监控室拿备用钥匙，我去冷库门口接应。铁鹰在通道口断后。”他把钥匙收回内袋，贴着心口。阿九把旧书包带子在手腕上绕紧三圈，站起来。铁鹰把撬棍从腰后抽出来，掂了掂。三个人在黑暗里分开，像三把刀同时插进同一个方向。
宴会厅里，金照带着一群贵宾往电梯走。沈眠跟在人群后面，酒红裙摆在电梯口的灯光里闪了一瞬。金照回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拉到身边。“沈小姐，”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被血和酒泡过的亲昵，“你跟我来。你看看，你朋友在不在里面。”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沈眠跟进去。电梯往下走，数字从三跳到二，跳到一，跳到负一，负二，负三。门打开，冷库走廊的氨气味灌进来，墙壁上渗着水珠，应急灯的红光把金照的脸照成一片暗红。他走到冷库铁门前，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铜钥匙，齿纹复杂，钥匙柄上刻着一枚骰子。他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锁舌弹开。他推开门，白雾从门缝里涌出来，在地上凝成一层薄薄的霜。沈眠站在门口，酒红裙摆沾上霜花，白玫瑰的花瓣卷了一层白边。冷库最里面，一排铁架，阿玲被绑在椅子上，校服外套裹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旁边还有三个女孩，年纪更小，缩在铁架下面，手腕上都捆着尼龙绳。金照站在沈眠身后，声音从她耳后传过来，尖利而冰冷：“你看看，你朋友在不在里面。”
沈眠没有回头。她的见欲扫过冷库里的每一个角落，扫过阿玲手腕上的尼龙绳，扫过铁架下面三个女孩的校服，扫过金照心底那团东西：一把椅子，法院院长的椅子，椅子下面压着七个女孩的档案。她把视线收回来，落在阿玲身上。女孩的校服外套领口绣着一个小小的名字，阿玲。校服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一层更旧的衬衫。沈眠的手指在裙侧攥紧。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手术室里监护仪的声音。冷库深处，第四排铁架后面，灰先生的灰色风衣一角在暗处闪了一下，又消失了。金照把冷库门重新关上，锁舌咬合。他转身往电梯走，沈眠跟在后面。走廊里，应急灯的红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像两个被钉在墙上的影子。四相合体的倒计时，在冷库门合上的那一秒，又走了一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