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库铁门关上的瞬间，白雾从门缝里涌出来，在沈眠脚边凝成一层薄霜。她站在铁门内侧，酒红裙摆沾上霜花，白玫瑰的花瓣卷了一层白边。金照站在门外，铜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半圈，锁舌弹回去，咬合。他的脸从门缝里挤进来，被应急灯照成一片暗红，嘴角弯着一个很浅的弧度。“沈小姐，”他说，声音透过铁皮门传进来，闷而冷，“计划书给我，我放你出来。”沈眠没有回头。她的见欲在冷库里铺开，像一盏被水浇过的无影灯，照见金照心底那团东西：一把椅子，法院院长的椅子，椅子下面压着七个女孩的档案，档案上面放着计划书。他想用阿玲逼她交出计划书。沈眠在铁门内侧笑了一下，嘴角弯起的弧度刚好够门缝里的光看见。“我不认识她，”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金照耳朵里。铁门外面安静了三秒。然后脚步声往走廊尽头走，越来越远。
沈眠转过身。冷库里白雾弥漫，铁架上挂着冻鱼，鱼身裹着冰壳，眼睛被冻成两颗浑浊的珠子。最里面那排铁架上，阿玲被绑在椅子上，校服外套裹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旁边还有三个女孩，年纪更小，缩在铁架下面，手腕上都捆着尼龙绳。沈眠走到阿玲身边，蹲下去。女孩的校服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一层更旧的衬衫，领口绣着一个名字，阿玲。沈眠把手伸到右手中指旁边，指尖在旧疤上按了一下。旧疤是三年前在杂物间里用手术刀割的，刀片藏在皮下，用医用胶固定在筋膜层上方。她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旧疤两侧的皮肤，用力一挤。刀片从皮下露出来，沾着一丝淡黄的组织液，在冷库的灯光里泛着冷白。她把刀片抽出来，在裙摆上擦了擦，割断阿玲手腕上的尼龙绳。绳子断开时，阿玲的身体往前一栽，沈眠伸手扶住她。女孩的额头抵在沈眠肩上，冰凉，全是冷汗。沈眠把她放在地上，又去割另外三个女孩的绳子。
冷库外面，铁鹰从通风管滑下来，落在走廊里。面具扣在脸上，右眼眶的鹰翅在应急灯的红光里闪了一瞬。他从腰后抽出撬棍，撬棍尖插进冷库侧墙的铁皮接缝，一压，铁皮裂开一道口子。他从口子里塞进一块塑性炸药，是阿九从码头偷来的最后一块。引信烧了三秒，闷响一声，铁皮墙被炸开一个洞。白雾从洞里涌出来，沈眠的声音从冷库里面传出来：“阿玲在第二排铁架。”铁鹰侧身钻进去。与此同时，阿九从通风管另一头爬进监控室。监控室里空无一人，保安被调去了宴会厅。她摸到控制台下面的暗格，抽出一把铜钥匙，齿纹复杂，钥匙柄上刻着一枚骰子。第二把冷库钥匙。她把钥匙塞进旧书包侧兜，从通风管往回爬。
赵谪站在冷库门口的走廊里。黑西装上沾着宴会厅的香槟渍，假钻石耳钉在暗处闪了一下。他从内袋里摸出灰先生给的那把铜钥匙，插进冷库门锁孔，转了一圈。锁舌弹开。门从外面推开，白雾涌出来。铁鹰在冷库里面，已经把阿玲从地上抱起来。女孩轻得像一捆干柴，校服外套裹着她，手腕上留着尼龙绳的红印。阿九从通风管里钻出来，把第二把钥匙扔给赵谪。赵谪接住，转身去开冷库里面的第二道锁。四个女孩被一个一个抱出来。阿玲最后出来，靠在铁鹰肩上，眼睛半睁着，瞳孔在灯光里缩成两个小黑点。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急促而沉重。阿豹从通道口冲进来，工装夹克上全是血，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他看见阿玲，脚步停了一瞬，然后扑过来，把女孩从铁鹰肩上接过去。阿玲的手指攥住他的工装领口，指节发白。阿豹蹲在地上，把妹妹抱在怀里，嘴唇贴着她的额头，喃喃地说着什么。他的肩膀在抖，像一堵快要塌的墙。
三秒后，阿豹站起来。他从工装内袋里抽出一只防水袋，袋里裹着一本硬壳账本，牛皮封面，铜钉装订。他把防水袋塞进铁鹰手里。“金照全部罪证，”他说，声音沙哑而干涩，“法院地下还有更大的。”铁鹰把账本塞进工装内袋，触欲在掌心铺开，摸到了防水袋上残留的温度，阿豹的体温，阿玲的体温。赵谪从冷库门里出来，手里攥着两把铜钥匙。四个人带着四个女孩往赌场后门走。走廊里的应急灯闪了两下，远处传来金照的喊声，尖利而暴躁：“后门堵住。”铁鹰把撬棍从腰后抽出来，掂了掂。阿九把旧书包带子在手腕上绕紧三圈。赵谪的意欲铺开，他预测了后门的出口路线，赌场后门连着一条窄巷，巷口停着垃圾车。四个人冲到后门口时，金照带着六个打手从侧廊堵过来。他手里举着枪，枪口对着铁鹰的胸口。金照的脸被应急灯照得惨白，颧骨上的抓痕结了痂，像一道褪色的口红。“面具人，”他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走不了。”
阿豹从铁鹰身后走出来。他把阿玲交给阿九，转过身，面对着金照。工装夹克上的血在灯下泛着暗红，左眼肿成一条缝，右手从腰间抽出那根铁棍，棍身裹着黑色绝缘胶带。他站在后门口，像一堵被火烧过但还没倒的墙。“你买我妹妹，”他说，声音粗粝而稳，像砂纸磨过铁锈，“我卖你命。”金照的枪口从铁鹰身上移到阿豹胸口。枪声响了。子弹打在阿豹左肩，他往后退了一步，铁棍脱手，但没有倒。他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左手攥住金照的枪管，右手从金照领口扯下一枚领带夹，银质的，上面刻着蛇形徽章。金照开了第二枪。子弹打在阿豹腹部，他跪下去，膝盖砸在水泥地上。可他的手还攥着金照的枪管，领带夹攥在另一只手里。金照用力抽回枪，往后退了两步。铁鹰回头要救，阿九拉住他的胳膊。“他让我们走，”阿九的声音细而急，像一根绷紧的弦。铁鹰咬了咬牙，转身跳上垃圾车。阿九把阿玲和三个女孩推进后厢，赵谪跳上副驾驶。铁鹰踩下油门，垃圾车冲上巷口，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两条暗红的光。后视镜里，阿豹躺在后门口的水泥地上，左肩和腹部的血在身下洇开，像两朵暗红的花。他笑了一下，嘴角弯起的弧度刚好够后视镜看见。手里攥着那枚领带夹，蛇形徽章被血泡得发亮。垃圾车拐上公路，赌场后门越来越远，金照的骂声被引擎的轰鸣吞掉。铁鹰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后厢里，阿玲缩在阿九怀里，校服外套裹着膝盖，手腕上的红印在车灯里泛着紫。赵谪低头看着掌心里的两把铜钥匙，骰子刻痕贴着指腹。铁鹰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厢，阿玲的脸埋在阿九肩上，呼吸浅而急。他把视线收回来，盯着前方的路。旧港城的夜色压在车窗外面，法院大楼的轮廓在远处沉默着，罗马柱上的天平与剑被路灯照出一线冷光。四相合体的倒计时，在阿豹的血里，又走了一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