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不得松了松官袍的衣领,低声骂了一句。
和议已成,朝廷上下都在忙着善后,泾城这种转运枢纽反倒没人顾得上。他本以为至少还能清净十天半月,谁知临近开宴,驿馆的人匆匆送来帖子——叶飞扬到了。
王不得倒不是担心叶飞扬查他:叶飞扬真要查,不会先递帖子拜会。多半是例行公事,走个过场。
即便如此,他还是觉得窝火。晚饭时辰把人堵在驿馆,连口热汤都喝不上,这叫什么事?
王不得整了整衣冠,迈进驿馆接待厅。
厅里坐着一个人。那人没穿官袍,一身粗布短褐,体格精壮结实,正捧着茶碗咕咚咕咚灌凉茶,喝得急,茶水顺着下巴往下淌,他也不在意,袖子一抹继续喝。
王不得愣在原地。
他没见过叶飞扬,但叶飞扬的名声他听过无数遍:一表人才,风仪出众眼前这位——怎么看都像是刚从田埂上拉回来的长工。
他清了清嗓子。
那人听见动静,放下茶碗,慌忙起身,拱手道:“是泾城太守王不得大人么?”
“正是在下。”王不得回了一礼。
那人扑通跪了下去:“小的是叶飞扬大人的贴身侍卫沐盛,拜见王大人!”
王不得又是一愣,随即上前扶起:“沐侍卫客气。只是……叶大人何在?”
“此事还得容小的解释。”沐盛扶着王不得坐下,自己垂手站在一旁,“是这样,叶大人奉陛下旨意,查问粮草转运一事。按规矩,粮草所经州府,都得一一问话。”
“此事我明白。”王不得抬手示意驿丞上茶,“只是,叶大人为何不来?”
“嗨。”沐盛笑了起来,“叶大人沿途问了好几个州府,到了泾城一看,户部粮草入库有据、出库有凭,铜墙铁壁一般,根本出不了差错。可这问询又是公事,不走一趟,回京不好交差。所以叶大人先派小的进城跟大人通个气——他随后就到,跟大人简单聊几句,把流程走完,这事儿就结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若是一切顺利,叶大人还想在王大人这儿蹭一顿热饭。”
王不得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也跟着笑了:“此事好说。问询本是叶大人职责所在,在下理当配合。不如这样,我即刻把泾城官员都叫来,叶大人到了,当面问话便是。”
“哎呀,这可使不得!”沐盛连连摆手,“叶大人就想走个流程,回去好交差。要是惊动满城官员,回头叶大人该骂我多事了。”
“不麻烦,不麻烦。”王不得笑意更深。一顿饭、一场问话,就能把这个麻烦精打发走——这笔买卖,怎么做都划算。
接下来的小半个时辰,沐盛再不提公务,只聊泾城的风土人情:哪家的羊肉汤最鲜,哪条街的夜市最热闹,城外哪个渡口的落日最好看。他讲得眉飞色舞,时不时还插两句路上的见闻,逗得在座的几位官员哈哈大笑。
王不得渐渐放下了戒心。一个能跟下属聊吃喝玩乐的钦差,能有多大的杀气?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松懈,将会让他后悔终生。
.....
泾城北门。
叶飞扬骑在马上,身后是黑压压的一片甲士。
城门守卫远远看见这支队伍,吓得腿肚子发软。等叶飞扬亮出圣旨,守卫更是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叶……叶大人,容小的禀报王大人,出城迎接……”
“你的意思是,要抗旨?”叶飞扬笑了笑,偏头看向高领,“高将军,不如您教教他,抗旨不遵是什么罪名?”
高领翻身下马,往前迈了一步。他没拔刀,但那身久经沙场的杀气已经足够让守卫后退三步:“叶大人手上的圣旨写得明白:便宜行事。如今我等持旨入城,便是代天子巡狩。你将钦差挡在门外,便是将陛下拒之门外——按律,当诛九族。”
守卫的脸一下子白了,连声喊道:“不敢不敢!小的不敢!”忙不迭地挥手示意开门放行。
队伍鱼贯入城。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夜色中传出很远。
入城后,高领打了个手势。部队无声地分成两路:一路沿着主街散开,以“宵禁巡查”的名义驱赶行人、封锁路口;另一路跟着叶飞扬和高领,径直扑向府库。
府库门前灯笼高悬,守卫远远看见一队甲士压过来,脸色骤变。为首的守卫拔刀出鞘半寸,厉声道:“站住!尔等何人,胆敢包围府库!可知这是杀头的大罪!”
“不敢包围府库。”叶飞扬翻身下马,不紧不慢地走上前,从怀中取出圣旨,双手展开,“本官奉陛下圣旨,前来查察粮草一案,需进库查验。这些兵马,不过是护卫本官周全的随从,在周边警戒一二,也很合理吧?”
守卫将信将疑地上前,就着灯笼的光仔细看了圣旨上的字迹和玺印。看完之后,他脸色一变,当即跪倒在地:“小的不知叶大人驾到,罪该万死!”
“虚礼免了。”叶飞扬收起圣旨,“现在,可以让本官进去了么?”
守卫站起身,拱手道:“叶大人,圣旨上的便宜行事四字,确实足以让您进库。但户部有户部的规矩——府库重地,进库须登记造册,更换衣物,且最多只能携带两名帮手。这是朝廷定例,还望大人海涵。”
“户部照章办事,合情合理,我没有意见。”叶飞扬微微一笑,目光却陡然锐利起来,“不过,本官遵从了户部的规矩,户部是不是也该遵从本官的钧令?”
“大人请吩咐。”
“本官查库,是奉了陛下的密旨。此事在查清之前,不需任何人知情。”叶飞扬一字一顿,“也就是说,本官进库这件事,不许走漏半点风声。你和你手下这些人,就当今晚什么都没看见——明白么?”
守卫脊背一凛,抱拳道:“在下明白!叶大人请!”
叶飞扬转头看了高领一眼,又看了叶听一眼:“走吧。”
驿馆里,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王不得特意叫来了泾城的主要官员作陪。沐盛来者不拒,跟这个碰一杯,跟那个聊两句,吃得满面红光,说得唾沫横飞。气氛热络得像是一场寻常的同僚聚会。
可王不得心里的那根弦,却越来越紧。
他说不清哪里不对。一切都合情合理——钦差路过问话,先派侍卫通传,自己在后面慢慢赶来,这没什么毛病。可为什么叶飞扬到现在还没到?驿馆到城门就那么点路,就算是爬,也该爬到了。
更让他不安的是——圣旨。
叶飞扬既然是奉命查案,按理应该先派人来宣读圣旨,让地方官照章办事。可沐盛从头到尾没提过圣旨的事,自己也没见到那卷黄绫的影子。
王不得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沐侍卫。”他的声音沉了下去,目光紧紧锁住沐盛,“都这个时辰了,叶大人为何还没到?”
沐盛咬了一口枣泥糕,慢条斯理地嚼着,含含糊糊地说:“大概……路上耽搁了吧?”
“那圣旨呢?”王不得往前逼近一步,声音骤然拔高,“叶大人既然要问讯粮草一事,不该先让你持旨前来,也好让本官照章办事么!”
沐盛咀嚼的动作停住了。
整个厅堂安静下来。所有官员都放下了酒杯,目光在沐盛和王不得之间来回游移。
王不得实在忍不住,高声说出了那一句:“沐侍卫,叶大人到底在哪里?在做什么!”
沐盛慢慢地咽下那口枣泥糕,抬起眼,看着王不得。他的脸上还挂着笑,但那笑容底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王大人。”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糕屑,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气,“您——”
他顿了顿,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下来。
“……真的想知道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