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站的废墟在凌晨四点还冒着细烟。焦黑的铁皮棚顶塌了一半，压缩机的残骸歪在废纸堆里，齿轮和铜管从裂开的铁皮里支出来，像一具被剖开的骨架。铁鹰蹲在仓库最里面那面没被烧到的铁皮墙前，手指在墙根摸了一圈，摸到一块松动的铁皮。他把铁皮掀开，里面是那只铁盒，妻子的遗物。盒子被火烤得变了形，盒盖上的卡通猫贴纸已经烧没了，只剩下一圈深色的胶痕。他把盒盖弹开，里面那张旧照片还在，妻子抱着流浪猫站在垃圾站门口，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照片下面那只塑料袋，袋口被火烤化了，粘在铁盒底部。他抽出里面的单据，医院的收费单、药店的发票、那张催收单。催收单背面，妻子用铅笔写的那行字还在：别怪他，是我自己去的。铁鹰把照片和单据塞进工装内袋，贴着心口。
他的手从铁盒底部往外抽时，指尖碰到了另一只东西。一只小铁盒，比烟盒大一圈，藏在遗物盒的夹层里，被火烤得变了色，但边角还完好。他把小铁盒抽出来，盒盖上没有锁，只用一根橡皮筋箍着。他取下橡皮筋，掀开盒盖。里面是一块塑性炸药，用油纸包着，油纸上贴着一张封条，法院的封条，印章清晰可辨：旧港城法院封存。引信从炸药侧面伸出来，连着一只计时器，计时器屏幕亮着，数字停在00:47:00，红色的，像一只不肯闭的眼。铁鹰的触欲猛地缩紧。他把计时器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打印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贺明堂拨，金照送。炸药的来源指向法院。法院封存的塑性炸药，贺明堂批的条子，金照派人埋进垃圾站。他们要在四相合体前，把垃圾站彻底炸平，把铁鹰的身份和证据一起埋进废墟。
铁鹰把计时器按住，数字停在00:47:00。他从腰后抽出撬棍，撬棍尖插进小铁盒的缝隙，一压，盒盖弹开。塑性炸药暴露在空气里，灰白色的面团状，油纸被火烤得发脆。他把引信从炸药上拔下来，计时器的屏幕暗了一秒，又亮起来，数字在00:46:59和00:46:58之间跳动。他把引信和计时器分开，计时器扔进旁边的水洼里，屏幕闪了两下，彻底灭了。炸药他塞进工装内袋，和妻子的照片叠在一起。他站起来，转身往仓库后门走。
垃圾站外面的碎石路上，两辆黑色越野车停了下来。车灯亮着，引擎盖还冒着热气。金照从第一辆车上下来，手里提着一只扩音器。他左腿打着石膏，从膝盖到脚踝缠着厚厚的绷带，拄着一根金属拐杖。他的脸在车灯里白得像一张纸，颧骨上的抓痕结了痂，嘴角挂着一个很浅的弧度，像刀口上的锈。他把扩音器举到嘴边，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尖利而冰冷，在废墟上撞了两下：“铁鹰，你老婆是我逼死的。你出来。”扩音器的回声在垃圾站里荡了一圈，铁皮墙上残留的铁皮片震得叮当响。铁鹰站在仓库后门的暗处，右脸旧疤在车灯余光里泛着暗红。他从工装内袋里摸出那张催收单，纸页在指间发出细微的脆响。他把催收单折好，塞回去。
他冲出去。工装口袋里装着塑性炸药和妻子的照片，手里握着那根撬棍，脚步踩在碎石地上，声音沉稳而快。金照看见他从废墟里冲出来，手里的扩音器扔在地上，从腰间拔出手枪。枪声在凌晨的空气里炸开，子弹擦着铁鹰的右肩飞过去，打在身后的铁皮墙上，溅出一星火花。铁鹰侧身滚到垃圾铲后面，铁皮铲面挡住第二枪。第三颗子弹打在铲面上，铁皮被击穿一个洞，弹头嵌在铁皮内侧，离铁鹰的喉咙只有两寸。他把铲子一推，铲面倒下去，金照的第四枪打空了。铁鹰借着铲子倒下的瞬间冲出去，撬棍横在胸前。就在这时，小铁盒里那只计时器的残骸在水洼里短路了，火花从水底蹿上来，引信接口被重新接通。爆炸声从仓库里面传出来，气浪从后门涌出去，铁鹰被掀飞，后背撞在碎石堆上，滚了两圈。工装内袋里妻子的照片飞出来，落在焦黑的废纸上，照片上妻子的脸被火光映得发白。金照被气浪推得往后退了两步，拐杖脱手，他单腿跪在地上，枪口还对着铁鹰的方向。
垃圾车从碎石路另一头冲进来。阿九坐在驾驶座上，旧书包抱在胸前，油门踩到底。垃圾车撞开第一辆越野车，车头偏了一下，撞在第二辆越野车的侧门上，铁皮凹进去一个大坑。阿九从驾驶座上跳下来，跑到铁鹰身边。铁鹰侧躺在碎石堆上，工装前襟被血浸透，右脸的旧疤上多了一道新的裂口，血混着煤灰往下淌。他的右手还攥着妻子的照片，照片背面朝上，金照的笔迹潦草而用力：欠债还命。阿九把他从地上拖起来，铁鹰的体重压在她肩上，她往垃圾车方向走。金照跪在地上，枪口抬起来，对着阿九的背影开了一枪。子弹打在垃圾车的后厢门上，弹开。阿九把铁鹰推进副驾驶，自己跳上驾驶座，车门还没关，油门已经踩下去。垃圾车倒出碎石路，调头，冲上沿海公路。后视镜里，金照跪在废墟前面，拐杖断成两截，左腿的石膏在爆炸气浪里裂了一条缝，血从缝里渗出来。他的手捂在腿上，嘴里在骂什么，声音被引擎的轰鸣吞掉。
垃圾车在沿海公路上颠簸。铁鹰靠在副驾驶座椅上，眼睛半睁着，瞳孔里的光在散。他的右手还攥着那张照片，照片上妻子的脸被血染红了一角。阿九一手握方向盘，一手从旧书包侧兜里摸出旧手机，拨了赵谪的号码。电话接通了，赵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平而远：“账本寄出去了。”阿九刚要松一口气，赵谪的第二句话从听筒里挤出来，像一根针扎进她的耳朵：“但媒体主编被杀。账本落到灰先生手里了。”阿九的手指攥紧手机，指节泛白。铁鹰在副驾驶上动了一下，嘴唇翕动着，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而微弱，像砂纸蹭过铁锈：“账本……寄出去了吗？”阿九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转头看了他一眼。铁鹰的眼睛半睁着，右脸的血淌到下巴，滴在工装前襟上。她咽了一口唾沫，声音细而稳：“寄了。”铁鹰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出一个很浅的弧度。他攥着照片的手指松了一瞬，又攥紧了。垃圾车拐上东城大道，晨光从东边压过来，法院大楼的轮廓在天际线上慢慢亮起来。后视镜里，垃圾站方向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黑烟在晨风里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阿九踩下油门，垃圾车驶过法院大楼，罗马柱上的天平与剑被第一缕光照出一线冷光。铁鹰靠在座椅上，呼吸浅而急，手里的照片贴着心口，照片背面那行字被血泡得发亮：欠债还命。四相合体的倒计时，在爆炸的余波里，又走了一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