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诊所在东城与南城交界处的一条地下通道里，入口藏在一家二十四小时药店的货架后面，推开货架是一道铁门，门后往下走三十级台阶，尽头是一间没有窗的房间，日光灯管亮着惨白的光，手术台上铺着一次性蓝色垫巾。沈眠站在手术台旁边，身上那件酒红长裙外面套了一件白大褂，袖口卷到肘弯，左手中指上那道旧疤在灯下泛着浅白。铁鹰躺在手术台上，工装前襟被剪开，右肩和侧腹各有一个弹孔，血已经浸透了垫巾，在台面上洇开一片暗红。他半睁着眼，瞳孔里的光在散，手里还攥着那张妻子的照片，照片背面那行字被血泡得发亮。
沈眠俯下身，手指按在他右肩弹孔周围，触感像摸到一块被踩碎的炭。她把手术刀片从旧疤旁边抽出来，刀锋在灯下闪了一瞬。刀片伸进弹孔，避开血管，探到弹头的位置。铁鹰的肌肉在她刀下绷紧，又松开，他没有叫，牙关咬得咯吱响。沈眠手腕一转，刀尖挑出弹头，金属落在铁盘里，发出一声脆响。她重复了一次，侧腹的弹头也取出来了。她用酒精棉按住伤口，血渗出来，染红了棉球。她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缝合针和线，针脚走得密而稳，像三年前在手术台上缝胸骨一样。缝完最后一针，她用纱布盖住伤口，胶带贴牢。铁鹰的呼吸粗重，额头上全是冷汗，可他的眼睛睁开了。
“账本，”他说，声音沙哑而微弱，像砂纸蹭过铁锈。赵谪从角落走过来，灰蓝西装上沾着黑诊所的霉味和路上的泥。他把旧手机屏幕转过去，屏幕上是一条新闻推送：旧港城日报主编今晨被发现死于办公室，死因不明。下面一行小字：账本泄露案关键证人失踪。赵谪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扣在掌心。“媒体主编被杀，”他说，声音平而远，“但有个小记者把账本传上网了。我们撤离时，灰先生埋伏在暗道出口，截走了阿玲和三个女孩。”铁鹰的手指攥紧照片，指节泛白。他撑着手术台坐起来，纱布下面渗出新鲜的血。沈眠伸手拦住他：“你走不了。”铁鹰把腿从手术台上放下来，脚踩在水泥地上，膝盖在抖，但他站住了。“爬也要爬去，”他说，声音沙哑而稳。
网上已经炸了。账本照片在社交媒体上传了三个小时，转发量破了百万。金照赌场的名字挂在热搜第一，法院拍卖行的编号被一条一条扒出来，贺明堂的签名截图被放大了十倍，每一笔每一划都清清楚楚。金照的赌场在上午十点被警方查封，西城地下赌场的入口被贴了封条，赌桌上的筹码还散着，筹码旁边的酒杯里酒还没干。法院被迫立案，调查组进驻拍卖行，封存了三年来的所有拍卖记录。四城的地下势力像一锅被搅动的浑水，黎东楼、海阁罗、白无面各自收缩了手下的活动，观望风向。
法院大楼三楼办公室，贺明堂站在记者会的话筒前。深灰西装，暗红领带，头发梳得没有一根乱。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份打印的账本页，上面有他的签名。他抬起右手，往下压了压，人群安静下来。他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平而冷，像一把没有温度的刀：“赌王金照涉嫌洗钱，法院绝不姑息。我本人，贺明堂，全力配合调查。”一个记者站起来，话筒举得很高：“贺院长，账本里有你签字。”贺明堂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账本页，又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出一个很浅的弧度。“伪造，”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记者耳朵里，“沈眠团伙伪造证据。法院已启动追责程序。”记者还要追问，保安上前把话筒压下去。贺明堂转身走出会议室，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平稳而清晰。当天下午，热搜被压下去，小记者的账号被注销，网上的账本照片一张一张消失。小记者本人在出租屋里被两个穿便衣的人带走，邻居说，他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支录音笔。
黑诊所里，日光灯管嗡嗡地闪。沈眠坐在手术台旁边的凳子上，白大褂脱了，酒红长裙上沾着铁鹰的血。赵谪靠在墙上，假牙在嘴里咬紧，意欲铺开。他预测了下一步：贺明堂压热搜，抓记者，下一步就是封锁法院地下金库，把提灯人室封死。阿九蹲在角落，旧书包抱在胸前，听欲在暗处张开，她听见地下通道尽头有脚步声在靠近，不止一个，皮鞋踩在水泥地上，节奏很慢，像在搜索。铁鹰从手术台上下来，扶着墙站稳。他从工装内袋里摸出那把铜钥匙，灰先生给的那把冷库钥匙，骰子刻痕贴着他的指腹。“金照断了一臂，”他说，声音沙哑而稳，“但根还在。”沈眠站起来，把白大褂扔在凳子上。她的见欲扫过铁鹰的眼底，看见他心底那团东西：六年前那个货车司机跳楼的画面，妻子躺在雨里的画面，阿豹跪在后门口的画面，全部叠在一起，像一沓没有缝完的病历。“根在法院地下，”她说，声音平而稳，像一根拉直的心电图，“提灯人室。”
旧手机在赵谪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屏幕亮着，灰先生的号码，一条视频。他点开，画面晃动了一瞬，然后稳住。镜头对准的是一间密室，水泥墙壁，天花板上挂着一盏裸灯泡。小记者被绑在铁椅上，嘴上贴着胶带，旁边三把椅子上坐着阿玲和三个女孩，手腕上都捆着尼龙绳。阿玲的校服外套裹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镜头往后退，退到密室门口，门牌上写着三个字：提灯人室。灰先生的声音从视频里传出来，清瘦而平稳，像一把手术刀在玻璃上轻轻划了一下：“你们救的人，我又抓回来了。终审提前，明天。”视频到这里断了。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自动回到锁屏界面。黑诊所里安静得能听见四个人呼吸的声音。铁鹰把输液管从手背上拔下来，血珠从针孔里渗出来，沿着手背滑下去。他把铜钥匙攥在掌心，转身往地下通道出口走。脚步很慢，左腿拖着，右肩的纱布渗出血，可他没有停。沈眠跟在他后面，赵谪跟在她后面，阿九最后。四个人走出黑诊所，走进地下通道的黑暗里。旧港城的夜色从出口外面压过来，法院大楼的轮廓在远处沉默着，罗马柱上的天平与剑被路灯照出一线冷光。明天，终审。提灯人室。四相合体的倒计时，在灰先生的视频里，走完了最后一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