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三年七月一日,应天府,会试考场外。
天还没亮透,贡院门口已经站满了人。各省的举子们提着竹篮,背着包袱,在晨雾中等待着贡院大门打开。有人紧张地来回踱步,有人低声跟旁边的人交谈,有人闭着眼睛默念着什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紧张、期待和不安的气息。
解缙站在人群里,没有像其他举子那样紧张地来回踱步,也没有跟旁边的人交头接耳。他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笔墨砚台和几块干粮。他安静地站着,像这一切都与他无关。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手心微微有些出汗——不是紧张,而是期待。他等了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他昨晚没有睡好。不是紧张,而是在想那篇策论。他已经把《论赋税改革之利弊》改了好几版了,每一版都比前一版更清晰、更有力。他最后定稿的那一版,立论是"公平"二字——赋税改革之要,不在改税之制,而在求税之平。平则民安,安则国固。
他记得刘伯温说的话——"你要站在天下的角度,写赋税改革对天下的意义。不能让人觉得你只是在替凤阳说话。"他做到了。他写的不是凤阳的事,而是天下的事。凤阳只是他用来证明"公平"的例证。
他想起在凤阳的那些日子。那些天不亮就跟着王锵去田里的清晨,那些蹲在田埂上检查土豆苗的午后,那些在灯下核算赋税账目的夜晚。他见过王锵蹲在田埂上,用手指拨开泥土,检查土豆根部的样子;他见过王锵站在河堤上,看着远处农田时沉默的样子;他见过王锵坐在书房里,在灯下写写画画,一坐就是一整夜的样子。他见过王锵为什么做那些事,也见过那些事给凤阳百姓带来了什么改变。现在,他要把那些改变写进策论里,让天下人都看到。
贡院的大门完全打开了。举子们鱼贯而入。解缙提着竹篮,跟在人群后面,走进了贡院。他在自己的号舍里坐下来,摆好笔墨砚台,铺开答卷纸。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提笔,开始在答卷上写下第一行字:
"赋税者,国之根本也。税之轻重,关乎民生;税之公平,关乎民心。"
他写得很慢,但每一笔都很稳。
京城·皇宫·御书房·七月一日·辰时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奏折。奏折是礼部呈上来的,关于会试的考场安排——今日开考,共三日。他把奏折看完之后,放在一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标儿,"他放下茶盏,"会试的题目,你是看过的。你觉得,那些举子会怎么答?"
朱标站在下首,想了想,答道:"回父皇,儿臣以为,那些举子会分成几种答法。有的会顺着凤阳的经验写,说摊丁入亩是公平之策,应当推广;有的会提出质疑,说各地情况不同,不能一刀切;还有一些——"他顿了顿,"会写一些折中的话,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模棱两可。"
朱元璋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天空上,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咱想看看,有没有人能写出'公平'两个字来。"
朱标没有接话。他知道父皇说的"公平"是什么意思——不是简单的"平均",而是"税之轻重关乎民生,税之公平关乎民心"这个道理。他想,如果那个叫解缙的举子能写出这个道理,那他入朝之后,就能在朝堂上替凤阳经验说公道话。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但他心里记下了。
京城·皇宫·坤宁宫·巳时
马皇后坐在暖阁里,手里拿着一封信。信是安宁写来的,今天早上刚送到。她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展开来。
安宁的信写得不长,但字迹比平时更稳。她先说凤阳这几天的事——灌溉渠的勘测已经完成了,老刘头说秋收之后就能开工;土豆的长势很好,叶片绿油油的。然后说雄英最近在做什么——他在练字,已经写好了给皇爷爷的信,但说要等写得更好一些再寄。信的末尾,她写了一段话:
"母后,女儿听夫君说,父皇要把凤阳的做法推行到全国去,先在几个地方试点。女儿不懂朝堂上的事,但女儿觉得,凤阳的做法能帮到更多的人,是一件好事。夫君这几天话不多,但精神很好,像是心里有底。"
马皇后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放在手边的矮几上,压了一方镇纸。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出暖阁,沿着回廊朝御书房的方向走去。她走到御书房门口的时候,当值太监正要通报,她抬手制止了,在门口站了片刻,听到里面传来朱元璋和朱标说话的声音。她没有进去,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沿着来路走回了坤宁宫。
她回到坤宁宫之后,在书案前坐下来,铺开一张信纸,拿起笔。她没有立刻落笔,而是先想了想——她今天不打算写信,她打算去见朱元璋,但这一次,她不是去安慰他,而是去告诉他一件事。
她放下笔,重新站起身,走出暖阁,沿着回廊朝御书房的方向走去。这一次,她没有在门口停下,而是示意太监通报。
"皇后娘娘驾到——"
御书房的门从里面打开。朱标正站在门口,看到她进来,连忙躬身行礼:"母后。"马皇后点了点头,走了进去。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看到她进来,放下手里的奏折:"妹子,你怎么来了?"
"过来看看你。"马皇后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今天是会试开考的日子。"
朱元璋点了点头:"咱知道。"
马皇后没有立刻接话。她坐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了一句:"重八,你有没有想过——今年会试,那些写赋税改革的举子,如果他们写得好,入朝之后,就是推行凤阳经验的帮手。"
朱元璋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你之前说,凤阳那套东西,不能只靠王锵一个人做。"马皇后说,声音不高,"你说得对。王锵在凤阳做得好,但他一个人做不了全天下的事。他需要帮手。那些帮手从哪里来?从会试里来。今年的策论题目是'赋税改革之利弊'——如果那些举子里,有人能写出'公平'两个字,能写出赋税改革对天下的意义,那他们入朝之后,就能替凤阳经验说话,就能帮你推行凤阳经验。"
朱元璋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看着马皇后,沉默了很久。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很多年前,他还在濠州的时候,马皇后也跟他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候他刚打下濠州,手里只有几千人马,有人劝他守成,有人劝他北上,有人劝他南下。他不知道该往哪走。马皇后跟他说:"重八,你不用想太多。你只需要知道你要做什么,然后去找那些愿意跟你一起做的人。"现在,她又跟他说了类似的话——"那些帮手从哪里来?从会试里来。"
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妹子,你想得比咱远。"
马皇后没有接这句话。她坐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了一句:"不是我想得远,是你已经在做了,只是你自己还没意识到。"她说完,没有再多说什么,站起身,走出了御书房。
京城·皇宫·坤宁宫·午后
马皇后回到坤宁宫之后,在窗下坐下来,目光落在那棵海棠树上。她坐了一会儿,然后叫来一个宫女:"去准备几盒新做的点心,用油纸包好。再准备几匹适合做夏衫的棉布,颜色素净一些的。让驿站的人送到凤阳去,给安庆公主和皇长孙。"宫女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
马皇后坐在窗下,目光重新落在那棵海棠树上。她在想另一件事——她今天跟朱元璋说的那些话,不是在安慰他,而是在提醒他。她提醒他——会试不仅仅是挑选人才,更是为凤阳经验的推广挑选帮手。那些能写出"公平"两个字的举子,就是未来推行凤阳经验的人。她相信朱元璋听懂了。她相信他会去做的。
她想了想,然后叫来另一个宫女:"去东宫传个话,就说我今晚想跟太子殿下一起用膳。让他忙完了过来。"宫女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马皇后坐在窗下,目光重新落在那棵海棠树上。她叫朱标来一起用膳,不是为了吃饭,而是为了跟他说话。她想告诉他——会试之后,那些考中的举子,要留意哪些人值得重用,哪些人只是嘴上说说。她相信朱标心里有数,但她想确认一下。
京城·东宫·申时
吕氏坐在偏殿里,面前摊着一卷书,但没有在看。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石榴树上——叶子在午后的阳光下绿得发亮。她听到殿外传来脚步声,没有抬头,从脚步声认出了来人——父亲。
吕本走进偏殿,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没有急着开口。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今天是会试开考的日子。"
吕氏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今年的策论题目,是'赋税改革之利弊'。"吕本说,"陛下想通过会试,找出那些支持凤阳经验的人。如果他们考中进士、入朝之后,朝堂上就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替凤阳经验说话。"
吕氏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问了一句:"父亲打算怎么办?"
吕本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然后说了一句:"我找的人,也已经进了考场。"
吕氏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他叫张廷玉,是我让人从山东找来的举子。他写了一篇策论,质疑摊丁入亩在不同地方的适用性——说南方水田多,北方旱地多,摊丁入亩未必通用于北方。这个质疑不激烈,但足以让陛下心里留下一根刺。"吕本说,"他考中之后,入朝为官,朝堂上就有了质疑凤阳经验的声音。"
吕氏没有说话。她坐在那里,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攥紧了一下,然后松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女儿明白了。"
吕本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身,朝吕氏躬身行了一礼:"老臣告退。"他转身走出了偏殿,脚步声在砖地上渐渐远去,然后消失在殿门外。
吕氏坐在偏殿里,看着殿门重新合上,然后收回目光,落在窗外那棵石榴树上,沉默了很长时间。父亲在会试里安插了一个人,一个质疑凤阳经验的人。她不知道那个人能不能考中,也不知道那个人入朝后会怎么做。但她知道,父亲从来不会做无用的事。他说那个人能留下一根刺,那根刺就一定会扎下去。
凤阳·县衙·七月一日·傍晚
王锵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信。信是朱标写来的,今天傍晚刚送到。朱标在信中说,今天是会试开考的日子,策论题目是"赋税改革之利弊"。他在信中说:"表弟,解缙参加了会试。如果他写得好,入朝之后,就是凤阳经验在朝堂上的声音。我也在留意,会试里有没有其他能理解凤阳经验的举子。如果有,我都会留意。"
王锵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收进抽屉里。他坐在书房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天空上,沉默了很久。会试开始了。解缙在里面。他不知道解缙会写成什么样,但他知道,以解缙的才华和对凤阳经验的了解,他不会写得太差。他站起身,走出书房,站在院子里。暮色渐浓,院子里的老槐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晃。他站了一会儿,看到安宁从后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走到他面前,递了过来:"天热了,喝碗绿豆汤解解暑。"
王锵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也不凉,甜度刚好。他放下碗,看了安宁一眼:"雄英呢?"
"在屋里写信。"安宁说,"他说要给皇爷爷写一封信,写了好几天了,改了好几遍,终于满意了。他说明天一早就寄出去。"
王锵没有说话。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落在暮色中。他在想——雄英写给皇爷爷的那封信,会写些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封信到了朱元璋手里,会让朱元璋看到,雄英在凤阳没有荒废日子。
凤阳·县衙后院·夜
安宁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封信。信是雄英写好了的,准备明天一早就寄出去。她拿起信纸,借着烛火看了一遍——信写得不长,但字迹比之前工整多了。雄英在信中写道:
"皇爷爷,我在凤阳学会了算账,已经能帮县衙核对工钱了。我还学会了认野菜,荠菜、马齿苋、蒲公英,都认识。土豆长得好,秋天收了我给皇爷爷留几个最大的。我在公学里学算学,先生说我学得快。皇爷爷,您什么时候来凤阳看看?"
安宁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没有立刻收起来,而是握着那封信,在灯下坐了一会儿。烛火在她面前跳动着,将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她坐了一会儿,然后把信收进雄英的书包里,放在他床头。
她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出了房间。她走到王锵的书房门口,看到里面的灯还亮着。她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门。王锵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封信,听到门响抬起头来,看到是她,放下手里的笔。
"还没睡?"王锵问。
"睡不着。"安宁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夫君,雄英写给皇爷爷的信,写好了。他说明天一早就寄出去。"
王锵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他在信里说,他在凤阳学会了算账,学会了认野菜,学会了种土豆。他说秋天收了土豆,给皇爷爷留几个最大的。"安宁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温柔,"他还问皇爷爷,什么时候来凤阳看看。"
王锵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看着安宁在灯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这封信,写得好。"
安宁没有说话。她坐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了一句:"那你也早点睡。"她说完,转身走出了书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王锵坐在书房里,看着那扇合上的木门,沉默了片刻,然后吹熄了油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出了书房。
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清冷的光芒洒在院子里,将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拉得很长。他站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转身走回了屋里,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