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三年六月二十五日,凤阳,县衙。
王锵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写了一半的册子。册子是《凤阳经验·农事卷》的初稿——他昨天从汤和那里回来后,想了一夜,决定不派人去试点县,而是把凤阳的做法写成册子,送一份到试点县去,让他们照着学。这个想法,是汤和点拨的——"试点县需要的是'凤阳的做法',不是'凤阳的人'。"
他把这个决定写信告诉了朱标,请朱标转告户部,就说凤阳推荐的人选暂缓,先送一套完整做法册子过去,让试点县对照着学。如果试点县在实际推行中遇到问题,再来信问凤阳。他写完信,封好口,叫来差役,让他送往京城。
他刚把信送出去,李景隆就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有些奇怪:“侯爷,京城来的信,没有署名,但封口的方式我看像是太子殿下的。”
王锵接过信,拆开来看。朱标的字迹端正温和,但信的内容让他有些意外——朱标在信中没有提试点县的事,而是写了一件事:会试的策论题目已经定了,是"赋税改革之利弊"。朱标在信中说:"表弟,今年的策论题目,是我向父皇建议的。我想看看各地的举子对赋税改革怎么看。凤阳的经验已经证明了这条路走得通,但我需要知道——除了凤阳的人,还有多少人能理解这件事。"
王锵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收进抽屉里。他坐在书房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天空上,沉默了很久。朱标在信里说"我需要知道——除了凤阳的人,还有多少人能理解这件事。"这句话,让他心里微微一沉。他明白朱标的意思——凤阳经验不能只靠王锵一个人撑着。如果只有凤阳的人理解它,那它推广到全国后,就会因为没人理解而走样。但如果有人能从"天下的角度"理解赋税改革的意义,那凤阳经验就能真正扎下根来。
他想到了解缙。解缙乡试中了第七名,正在准备会试。如果他能在策论里写出"天下的角度",那他就会成为朱标想要的那个人。
京城·皇宫·御书房·六月二十六日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奏折。奏折是户部呈上来的,关于试点县的正式方案——名单已定,定远、巢县、沭阳。方案中附了朱标之前批的那条建议:"选派熟悉凤阳做法的人员前往协助指导,具体人选由凤阳县衙推荐。"
朱元璋看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他放下奏折,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标儿,凤阳那边回信了没有?"
朱标站在下首,答道:"回父皇,永宁侯昨日来信,说推荐人选暂缓,先送一套完整的做法册子到试点县去,让试点县对照着学。如果遇到问题,再写信问凤阳。"
朱元璋没有说话。他端着茶盏,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天空上,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王锵这个决定,做得对。"
朱标没有接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他不派人去,是对的。"朱元璋说,声音不高,"如果他派人去,那些反对凤阳经验的人,就会说'王锵把手伸到了别的地方'。但他不派人去,把做法写成册子送过去,让试点县自己学——这就是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毛病。"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这孩子,做事越来越周全了。"
朱标躬身应道:"儿臣也这么觉得。"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朱元璋放下茶盏,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你跟户部说一声,试点县的推行办法,就按王锵说的来——先送册子,让试点县对照着学。如果试点县遇到问题,允许他们写信问凤阳。"朱标躬身应道:"儿臣遵旨。"他转身走出了御书房。
朱元璋一个人坐在御案后面,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天空上,沉默了很久。他在想——王锵这个决定,不只是周全,还说明他明白了一个道理:凤阳经验要推广,不能靠王锵一个人。它需要更多人的理解,需要更多人的执行,需要更多人在不同的地方、用不同的方式,把同样的道理落地。这样的人,需要从会试里选出来。
京城·皇宫·坤宁宫·巳时
马皇后坐在暖阁里,面前摊着一封信。信是安宁写来的,今天上午刚送到。她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展开来。
安宁的信写得不长,但字迹比平时更稳。她先说凤阳这几天的事——灌溉渠的勘测已经完成了,老刘头说秋收之后就能开工;土豆的长势很好,叶片绿油油的。然后说雄英最近在做什么——他在练字,说要多写几遍,练好了再给皇爷爷写信。信的末尾,她写了一段话:
"母后,女儿听夫君说,父皇要把凤阳的做法推行到全国去,先在几个地方试点。女儿不懂朝堂上的事,但女儿觉得,凤阳的做法能帮到更多的人,是一件好事。夫君这几天话不多,但精神很好,像是心里有底。"
马皇后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放在手边的矮几上,压了一方镇纸。她坐了一会儿,没有叫宫女准备点心或布匹,而是站起身,走出暖阁,沿着回廊朝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她走到御书房门口的时候,当值太监正要通报,她抬手制止了,在门口站了片刻,听到里面传来朱元璋和朱标说话的声音。她没有进去,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沿着来路走回了坤宁宫。
她回到坤宁宫之后,在书案前坐下来,铺开一张信纸,拿起笔。她没有立刻落笔,而是先想了想——她今天不打算给朱标写信,也不打算给安宁写信。她打算去见朱元璋。
她放下笔,重新站起身,走出暖阁,沿着回廊朝御书房的方向走去。这一次,她没有在门口停下,而是示意太监通报。
"皇后娘娘驾到——"
御书房的门从里面打开。朱标正站在门口,看到她进来,连忙躬身行礼:"母后。"马皇后点了点头,走了进去。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看到她进来,放下手里的奏折:"妹子,你怎么来了?"
"过来看看你。"马皇后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你昨晚又熬夜批折子了?"
朱元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然后说了一句:"咱刚跟标儿说了试点县的事。王锵来信说,先送册子,不派人。"
马皇后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这孩子,做事越来越周全了。"朱元璋说,"他不派人去,是对的。如果他派人去,那些反对的人就有话说了。"
马皇后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了一句:"重八,你有没有想过——王锵不派人去,不只是为了周全。"
朱元璋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是在告诉你,"马皇后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稳,"凤阳经验要推广,不能靠王锵一个人。他送册子过去,让试点县自己学,是希望那些地方官能自己理解、自己执行。如果只靠他派人去盯着,那试点县做出来的东西,还是王锵的东西,不是那些地方官自己的东西。"
朱元璋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看着马皇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妹子,你说得对。"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马皇后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她坐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去吃饭吧。厨房温着呢。"朱元璋点了点头,站起身,跟着她走出了御书房。
京城·东宫·午后
吕氏坐在偏殿里,面前摊着一卷书,但没有在看。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石榴树上——叶子在午后的阳光下绿得发亮。她听到殿外传来脚步声,没有抬头,从脚步声认出了来人——父亲。
吕本走进偏殿,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没有急着开口。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王锵没有派人去试点县。他送了一份册子过去,让试点县自己学。"
吕氏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不派人去,是对的。"吕本说,声音不高,"如果他派人去,我们就有话说了——'王锵把手伸到了别的地方'。但他不派人去,只送册子,我们就找不到这个借口了。"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这个王锵,不好对付。"
吕氏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问了一句:"父亲打算怎么办?"
吕本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然后说了一句:"他送册子,我们就从册子上找问题。册子是他写的,里面一定有可以商榷的地方。只要找到一处,就能让试点县在执行时打折扣。"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我已经让人去弄那份册子了。"
吕氏没有说话。她坐在那里,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攥紧了一下,然后松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女儿明白了。"
京城·应天府城西·学堂·傍晚
解缙坐在桂花树下,面前摊着一份文稿。文稿是他今天下午写好的策论草稿,题目是《论赋税改革之利弊》。他已经写了好几个版本了,这是第四版,但他还是不满意。他拿起文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又放下。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他在凤阳看到的那些事——摊丁入亩是怎么推行的、百姓的税负是怎么降下来的、那些没地的佃户是怎么从"交不起丁税"变成"不用交丁税"的——他都写进去了。但写完之后,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他写的是"凤阳的事",不是"天下的事"。
他想起了刘伯温说的那句话——"你要站在天下的角度,写赋税改革对天下的意义。不能让人觉得你只是在替凤阳说话。"他想了想,然后拿起笔,在文稿上划了几行,重新写道:"赋税者,国之根本也。税之轻重,关乎民生;税之公平,关乎民心。今凤阳试行摊丁入亩,以田亩为课税之基,免丁税于无地之民,实为公平之策。然天下之地,有肥瘠之别;天下之民,有贫富之差。一地之策,未必通于天下。故臣以为,赋税改革之要,不在改税之制,而在求税之平。平则民安,安则国固。"
他写完这一段,放下笔,重新把整篇策论看了一遍。这一次,他满意了——他写的不是"凤阳的事",而是"天下的事"。凤阳的经验是例证,不是立论的基础。立论的基础是"公平"二字。
他放下文稿,站起身,走出学堂,站在院子里。暮色渐浓,桂花树的叶子在晚风中轻轻摇晃。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屋里,在灯下把策论重新誊抄了一遍。他抄得很慢,每一笔都很稳。
凤阳·县衙·六月二十七日
王锵在傍晚的时候收到了朱标的信。朱标在信中说,试点县的推行办法已经定了——按王锵说的来,先送册子,让试点县对照着学。如果试点县遇到问题,允许他们写信问凤阳。信的末尾,朱标写了一句:"表弟,会试策论题目定了,是'赋税改革之利弊'。解缙参加会试,如果他写得好,入朝之后,就是凤阳经验在朝堂上的声音。"
王锵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收进抽屉里。他坐在书房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天空上,沉默了很久。朱标说"解缙入朝之后,就是凤阳经验在朝堂上的声音"——这句话,让他的心里微微一暖。他知道朱标说的"声音"不是指"党羽",而是指"一个理解凤阳经验、能实事求是地替它说话的人"。
他站起身,走出书房,站在院子里。暮色渐浓,院子里的老槐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晃。他站了一会儿,看到安宁从后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走到他面前,递了过来:"天热了,喝碗绿豆汤解解暑。"
王锵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也不凉,甜度刚好。他放下碗,看了安宁一眼:"雄英呢?"
"在屋里写字。"安宁说,"他说要给皇爷爷写一封信,说这次要写得比上次好。他趴在桌上写了一下午,写了好几张,都不满意,揉了重写。我让他歇一歇,他也不肯,说要写完再歇。"
王锵没有说话。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落在暮色中。他在想——雄英在凤阳已经待了一年多了,学会了很多东西。他不再是那个在宫里养尊处优的皇长孙了。他能下地、能算账、能写字、能认野菜。这些东西,是在宫里永远学不到的。也许秋天,真的该让他回京城住几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