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三年六月二十日,应天府,皇宫。
朱标走进御书房的时候,看到朱元璋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天空上。他停了一下脚步,然后走到离御案几步远的地方,躬身行礼:“父皇。”
“标儿,”朱元璋没有回头,“户部选的那几个试点县,定了没有?”
“定了。”朱标答道,“儿臣与户部商议过,初选了三个县——滁州的定远、庐州的巢县、淮安的沭阳。这三个县,都与凤阳相邻或相近,地势、水土、民情与凤阳有相似之处,适合作为首批试点。”
朱元璋转过身,看着朱标:“定远离凤阳多远?”
“约一百二十里。”
“巢县呢?”
“约一百六十里。”
朱元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走回御案后面坐下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然后说了一句:“这三个县,选得好。但咱在想——选好了县,谁来推行?”
朱标愣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凤阳那套东西,是王锵带着人一步一步做出来的。他亲自盯着,出了岔子能及时纠。但定远、巢县、沭阳,没有王锵。”朱元璋的声音不高,“让那些地方官自己摸索着做,能做到什么程度?做得好不好,谁来盯着?”
朱标沉默了片刻,然后答道:“父皇说得是。儿臣在想,是不是可以从凤阳调几个人,去试点县协助推行。”
朱元璋没有说话,但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王锵身边有几个人——李景隆、赵大柱,还有公学那边的朱柏。他们对凤阳那套东西最熟,如果派一两个人去试点县协助,能少走很多弯路。”朱标说,“但儿臣也担心——凤阳的事还没完全做完,从凤阳抽人走,会不会影响凤阳这边?”
朱元璋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嗒、嗒——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御书房里格外清晰。他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这事不急。你先让户部把试点县的名单定了,正式下文。至于人手的事,咱再想想。”
朱标躬身应道:“儿臣遵旨。”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御书房。
朱元璋一个人坐在御案后面,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天空上。他在想朱标刚才说的话——从凤阳调人协助试点县。这个想法有道理,但他担心的不是凤阳那边缺人,而是另一件事——如果从凤阳调人,那些人是王锵的人。他们到了试点县,是听试点县令的,还是听王锵的?如果他们只听王锵的,那试点县的事,就等于王锵在遥控指挥。这样一来,那些反对凤阳经验的人,就会说“王锵把手伸到了别的地方”。他想了一会儿,没有得出答案,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京城·皇宫·坤宁宫·辰时
马皇后坐在暖阁里,面前摊着一封信。信是安宁写来的,今天早上刚送到。她没有急着拆开,而是先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封口——完好,没有被拆动过的痕迹。她用手指挑开火漆,抽出信纸,展开来。
安宁的信写得不长,但字迹比平时更稳。她先说凤阳这几天的事——灌溉渠的勘测已经完成了,老刘头说秋收之后就能开工;土豆的长势很好,叶片绿油油的。然后说雄英最近在做什么——他在练字,说要多写几遍,练好了再给皇爷爷写信。信的末尾,她写了一段话:
“母后,女儿听夫君说,父皇要把凤阳的做法推行到全国去,先在几个地方试点。女儿不懂朝堂上的事,但女儿觉得,凤阳的做法能帮到更多的人,是一件好事。夫君这几天话不多,但精神很好,像是心里有底。”
马皇后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放在手边的矮几上,压了一方镇纸。她坐了一会儿,然后叫来一个宫女:“今天早上,太子殿下去御书房,跟陛下说了什么?”
宫女犹豫了一下,低声答道:“回娘娘,奴婢只知道太子殿下一早去了御书房,跟陛下说了好一会儿话。具体说了什么,奴婢不敢打听。”
马皇后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她坐在窗下,目光落在那棵海棠树上,没有立刻动。她在心里把这件事过了一遍——太子一早去御书房,跟陛下说话。说的应该是试点县的事。户部选了三个县,太子是负责这件事的人。他去找陛下,应该是去汇报试点县的进展。
她在心里把这些信息理了一遍。她了解自己的儿子,也了解自己的丈夫。朱标去汇报试点县的进展,提到了什么?他应该提到了从凤阳调人的想法。而朱元璋没有立刻答复——他说“这事不急,咱再想想”。这意味着,朱元璋对“从凤阳调人”这件事,还有顾虑。
她的顾虑是什么?如果从凤阳调人,那些人到了试点县,是听试点县令的,还是听王锵的?如果他们只听王锵的,那试点县的事就等于王锵在遥控指挥。那些反对凤阳经验的人,就会说“王锵把手伸到了别的地方”。这个顾虑,朱标可能没想到,但她想到了。
她想了想,然后站起身,走出暖阁,沿着回廊朝御书房的方向走去。她没有让太监通报,在门口站了片刻,听到里面传来朱元璋和朱标说话的声音。她没有进去,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沿着来路走回了坤宁宫。
她回到坤宁宫之后,在书案前坐下来,铺开一张信纸,拿起笔。她没有立刻落笔,而是先想了想——她该不该写信给朱标?她了解自己的儿子。朱标不是不明白“试点县需要学凤阳做法”这个道理,他只是一时没有往那个方向想。她不需要提醒他太多,只需要轻轻点一下,让他自己想明白。
她拿起笔,开始写信。她写得不快,每一笔都很稳,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她写的是:
“标儿:
母后听说,你与户部初选了三个试点县——定远、巢县、沭阳。这三个县选得好,与凤阳相邻相近,水土民情有相似之处,适合作为首批试点。
母后有一件事想提醒你——试点县的推行,不能只靠地方官自己摸索。凤阳那套东西,是王锵带着人一步一步做出来的,有具体的做法和经验。如果让地方官自己凭空去做,做出来的东西可能跟凤阳的不一样,甚至可能走样。
母后不是让你事事都偏着王锵。母后只是觉得,既然是试点,就要让试点的人知道凤阳是怎么做的。凤阳那边有现成的经验,为什么不让他们学?学了,照着做,做出来的东西才是凤阳那套东西。不学,自己摸索,做出来的东西可能是另一套东西。
你父皇让你管试点的事,你要把这件事做好。做得好,是为你父皇分忧;做得不好,是你没有尽到太子的责任。
母后字。”
她写完之后,放下笔,把信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折好,装进信封,没有盖任何印章。她叫来一个可靠的宫女:“把这封信送到东宫去,亲手交给太子殿下。不要让任何人看到。”宫女接过信,行了一礼,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马皇后坐在窗下,目光重新落在那棵海棠树上。她没有直接去找朱元璋,也没有在朝堂上说什么。她给朱标写了一封信——不通过任何正式渠道,只是让宫女送到东宫,亲手交给朱标。她相信朱标会明白她的意思——试点县的事,不能只靠地方官自己摸索,要让试点的人学凤阳的做法。
她的考量是——如果她直接去找朱元璋,或者直接跟朱标说“你要让凤阳的人去试点县”,那这件事就会变成“马皇后在干预朝政”。但如果她只是给朱标写一封家信,提一个“作为母亲的建议”,那这件事就是“母后关心儿子做事”,不会被任何人诟病。而且,她信中的措辞也很讲究——她没有说“你要帮王锵”,而是说“试点县需要学凤阳的做法”。这样一来,朱标去推动“从凤阳派人协助”的时候,他可以说这是他自己想的,而不是母后让他做的。
京城·东宫·午时
朱标收到母后那封信的时候,正在书房里看户部送来的试点县方案。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看完之后,没有立刻放下。他把信纸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收进抽屉里,没有烧掉。
母后的信,没有一句是“你要帮王锵”,但每一句都在提醒他——试点县的事,不能只靠地方官自己摸索,要让试点的人学凤阳的做法。这句话表面上是说试点县的工作方法,实际上是在说——要让王锵的经验被试点县学习,要让王锵的人在试点县发挥作用。
他想了想,然后重新拿起户部的方案,翻到试点县推行办法那一页。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在方案上批了一行字:“试点县推行凤阳经验,建议选派熟悉凤阳做法的人员前往协助指导。具体人选,由凤阳县衙推荐。”
他批完之后,放下笔,把方案合上,放在案头。他想了想,然后叫来一个内侍:“你让人传话给户部,就说方案我批了,让他们按批注修改。”内侍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朱标坐在书房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天空上,沉默了很久。母后的信,让他想明白了一件事——试点县的事,不能只靠地方官自己摸索。要让王锵的经验被试点县学习,要让王锵的人在试点县发挥作用。这不是偏袒王锵,而是让试点真正做出凤阳的效果。
但他也在想另一件事——他把人选的决定权交给了王锵,由凤阳县衙推荐人选。这样一来,如果王锵推荐的人选合适,试点县就能学到凤阳的真东西。如果王锵推荐的人选不合适,或者推荐了但不被接受,那试点县的事就可能走样。他想了想,觉得这件事,最终还是要看王锵自己的判断。
凤阳·县衙·六月二十一日
王锵在傍晚的时候收到了一封来自京城的信。信是朱标写来的,但信的内容让他有些意外——朱标没有提试点县的事,只是问了他几个问题:凤阳的公学,现在有多少学生?课程是怎么安排的?师资从哪里来?经费从哪里出?
王锵觉得奇怪,但还是如实回了信。他写道:公学现有学生二百余人,分四个班,十岁到十五岁的农家子弟免费入学。课程分四科——四书五经、算学、农事、医术。师资来自县内老儒和朱柏编写的教材,经费由县衙公库拨付,不够的部分由他个人俸禄补贴。
他把信写完之后,封好口,叫来一个差役,让他送往京城。差役接过信,行了一礼,转身快步走了出去。王锵坐在书房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天空上,沉默了很久。朱标问他公学的事——这不是随口一问,而是有目的的。他隐约觉得,朱标可能在为试点县的事做准备。
凤阳·县衙·六月二十二日
第二天一早,王锵去了公学。他没有让任何人陪同,一个人去的。他到公学的时候,孩子们正在上课。他站在教室门口,听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站定了。
他站了一会儿,看到朱柏从教室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他站在树下,快步走了过来:“姐夫,你怎么来了?”
“过来看看。”王锵说,目光落在教室里那些正在上课的孩子身上,“你写的教材,孩子们能看懂吗?”
“能。”朱柏说,“有几个学得快的,已经开始往下读了。有几个学得慢的,还在认字,但也能看懂大半。”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姐夫,你是不是在想要把公学的经验写下来,给试点县的人看?”
王锵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朱柏说,“父皇要把凤阳的做法推行到全国去,先在几个地方试点。试点县要学凤阳的经验,公学的经验是其中一部分。姐夫你之前让我写教材,应该不只是为了凤阳的孩子,也是为了以后给别的地方的孩子用。”
王锵没有说话。他看着朱柏,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公学的教材,不能只给凤阳用。你写的那套教材,要写成能推广到别的地方去的。不能只讲凤阳的事,要讲通用的道理——怎么种地,怎么算账,怎么防病。别的地方的孩子,也能照着学。”
朱柏沉默了片刻,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我回去就改。”
王锵没有再说什么。他站在老槐树下,看着教室里那些正在读书的孩子,沉默了很久。
凤阳·县衙·六月二十三日
王锵在傍晚的时候又收到了朱标的信。这一次,朱标在信中提了试点县的事——方案已经定了,三个县:定远、巢县、沭阳。方案中附了一条批注:“建议选派熟悉凤阳做法的人员前往协助指导,具体人选由凤阳县衙推荐。”信的末尾,朱标写了一句:“表弟,你推荐人选的时候,要考虑两点——一是熟悉凤阳的做法,二是能适应试点县的情况。不要派一个只会照搬凤阳做法、不懂变通的人。”
王锵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收进抽屉里。他坐在书案后面,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天空上,沉默了很久。朱标让他推荐人选——这意味着,他需要决定,谁去试点县。
他心里有几个人选。李景隆熟悉凤阳的河工和农事,但他身份太显眼——曹国公世子去试点县“协助指导”,会被人说“王锵的人把手伸到了别的地方”。赵大柱熟悉土豆种植和农田管理,但他没有官身,不能以官员身份去。朱柏是皇子,更不能去。那凤阳还有谁合适?
他想了很久,没有答案。然后他站起身,走出书房,沿着街道朝城西的方向走去。他要去问汤和。
凤阳城西·汤和住处·傍晚
王锵走到那间小屋门口的时候,门虚掩着。他抬手敲了敲门——笃、笃、笃,三声,不重不轻。门从里面打开了。汤和站在门后,手里端着一盏油灯,看到他站在门口,没有多说什么,侧身让开了一条缝:“进来说吧。”
王锵跟着他走进院子,在石凳上坐下来。汤和把油灯放在石桌上,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拿起旱烟袋,开始往烟袋锅里装烟丝。他装得很慢,目光落在烟袋锅上,像是在想什么事情。装好之后,他划了一根火折子,点燃了烟丝,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隔着烟雾看了王锵一眼。
“皇上要派凤阳的人去试点县?”汤和问。
“是。”王锵说,“太子让我推荐人选。”
汤和没有说话。他抽了一口烟,慢慢地吐出来,然后说了一句:“你打算派谁?”
“还没想好。”王锵说,“李景隆身份太显眼,赵大柱没有官身,朱柏是皇子。我不知道派谁合适。”
汤和没有说话。他抽了一口烟,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田野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你不需要派人。”
王锵愣了一下。
“试点县需要的是‘凤阳的做法’,不是‘凤阳的人’。”汤和说,“你把凤阳的做法写成册子,送一份到试点县去,让他们照着做。再让凤阳这边的人,在试点县的人来问的时候,如实回答他们的问题。不需要派人去,只需要把做法写清楚,让他们学。”
王锵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汤公说的是。”
汤和没有再说什么。他抽完那袋烟,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然后说了一句:“回去吧。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王锵站起身,朝汤和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院子。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汤和还坐在石凳上,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白发照得银亮。他没有动,就那么坐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王锵收回目光,走出院子,沿着巷子往回走。夜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庄稼和泥土的气息。他走在夜风中,心里想着汤和说的那句话——“试点县需要的是‘凤阳的做法’,不是‘凤阳的人’。”这句话,他会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