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开元二十三年,长安城的槐花开得正盛,风里都裹着甜香。可大明宫里的李隆基,已经三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了。
太医院的御医们跪了一地,为首的张太医头发都白了,捧着药碗的手直抖:“陛下,这是老臣按《千金方》调的安神汤,加了朱砂、酸枣仁,您尝尝?”
李隆基靠在龙榻上,眼窝陷得像两个深坑,眼白爬满血丝。他挥了挥手,汤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褐色的药汁溅在张太医的官袍上,烫得他缩了缩脖子,却不敢动。
“没用。”李隆基的声音哑得像破锣,“上回喝了三剂,朕倒是睡了,可梦里全是金殿玉阶,醒来比没睡还累。”
殿角跪着的和尚念完了《心经》,木鱼敲得笃笃响,李隆基听得头疼;道士炼的丹刚呈上来,他吞了一颗,半夜燥得把被子都踢了;杨贵妃穿着霓裳羽衣,在殿里转了三圈,裙角扫过金砖,香风阵阵,李隆基盯着她的舞步,眼皮还是沉得像挂了铅。
“都滚。”他揉了揉太阳穴,殿里的人呼啦啦退出去,只剩高力士还弓着腰站在旁边。
“力士,”李隆基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气,“你说,朕缺什么?”
高力士愣了一下,连忙躬身:“陛下富有四海,万民朝贡,后宫有贵妃相伴,朝堂有贤臣辅佐,什么都不缺啊。”
“不对。”李隆基坐起身,指尖敲着床沿,发出笃笃的响,“朕就是觉得缺。像心里有个洞,风一吹就凉,填什么都填不满。”
高力士想了想,第二天就让人在朱雀大街贴了皇榜,黄纸黑字写得清楚:谁能说出皇上缺什么,赏金千两。
皇榜刚贴出去,朱雀大街就围满了人。
第一个来的是个胡商,裹着翻毛皮袄,腰上挂着一串玛瑙珠子,手里捧着一个锦盒。他跪在殿前,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颗鸡蛋大的夜明珠,泛着幽幽的白光,照得殿里的铜镜都失了颜色。
“陛下,这是臣从波斯带来的夜明珠,夜里能照见人心,您瞧,”胡商把珠子凑到李隆基面前,“您看这光,多亮。”
李隆基瞥了一眼,珠子映出他憔悴的脸,他皱了皱眉:“朕不缺亮。朕的宫殿里,长明灯日夜不灭,比这亮多了。”
胡商愣了愣,抱着锦盒退了下去。
第二个来的是个道士,穿着八卦道袍,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盒,盒盖上刻着“长生不老丹”五个字。他捋着胡子,一脸仙风道骨:“陛下,这是老道在终南山炼了十年的丹,吃了能活五百岁,与天地同寿。”
李隆基拿起丹药,褐色的药丸带着股草药味,他直接吞了下去,打了个嗝,一股苦味从喉咙里涌上来:“朕不缺寿。朕的江山,还要传万代呢。”
道士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灰溜溜地走了。
第三个来的是个书生,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里捧着一卷《万言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跪在地上,声音发颤:“陛下,您缺的是盛世文章!臣这篇《万言书》,写了开元盛世的功绩,也写了百姓的期盼,您看看?”
李隆基翻了翻,纸页上的字写得工整,可他看了两行就放下了:“朕不缺字。朕的藏书阁里,经史子集堆满了三个屋子。”
书生的脸一下子白了,抱着书卷,踉跄着退了出去。
第四个来的是个武将,铠甲上还沾着边关的尘土,手里捧着一幅地图。他单膝跪地,声音洪亮:“陛下,安西都护府新拓三千里疆土,这是地图,您瞧,这里,这里,都是咱们的地了!”
李隆基扫了一眼地图,上面用红笔圈着大片土地,他点了点头:“朕不缺地。朕的江山,东至大海,西到流沙,够大了。”
武将愣了一下,抱着地图退了下去。
第五个来的是个美人,穿着粉色的罗裙,鬓角插着一支金步摇,走一步晃三晃。她跪在殿前,抬起头,眼波流转:“陛下,臣妾愿意伺候您,您看臣妾美吗?”
李隆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旁边的杨贵妃,摇了摇头:“朕不缺人。朕的后宫,三千佳丽,个个都比你会跳舞。”
美人的脸一下子红了,捂着嘴哭着跑了出去。
高力士急了,把皇榜的赏金加了又加,从千两到两千两,再到五千两。来的人越来越多,有献会说话的鹦鹉的,有献会跳舞的大象的,有献会酿酒的猴子的,甚至有献会写诗的狗的。李隆基统统不要,每天还是睡不着,眼窝越来越深,上朝的时候,坐在龙椅上直打瞌睡,大臣们奏的事,他十句有九句没听见。
这天夜里,李隆基又没睡,靠在龙榻上翻来覆去。快到子时的时候,他迷迷糊糊睡着了,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个破庙,四处漏风,月光从屋顶的破洞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个圆圆的亮斑。一个老乞丐坐在角落里,蓬头垢面,赤着脚,脚上全是泥垢,手里端着一个破碗,碗里空空如也,连一点米渣都没有。
老乞丐抬起头,眼睛亮得像星星,看着李隆基:“陛下,你缺的,是一个‘缺’字。”
李隆基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老乞丐晃了晃手里的破碗:“你什么都有,所以你什么都不缺。可你缺‘缺’本身。你没有想要却要不到的东西,没有够不着的东西,没有等不来的东西。你的欲望全满足了,所以你没有欲望了。没有欲望,人就空了,像这碗一样,空的。”
李隆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戴着玉扳指,穿着龙袍,可他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像那个破碗一样,空的。
他醒了,坐在龙床上,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和梦里的一样圆。他想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他忽然笑了。
第二天一早,他把高力士叫来,声音很平静:“力士,你去办三件事。第一,把朕的库房打开,里面的金银财宝,全搬到朱雀大街上,让百姓随便拿;第二,把后宫解散,愿意走的,每人给一百两银子,不愿意走的,留个名册,以后按月发俸禄;第三,把御膳房关了,以后朕就吃青菜豆腐。”
高力士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陛下!您这是怎么了?库房搬空了,朝廷的开支怎么办?后宫解散了,谁来伺候您?御膳房关了,您吃什么啊?”
李隆基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槐花,风一吹,花瓣落了一地:“朕要给自己造一个‘缺’。”
消息传开,满朝文武都慌了,一个个跪在殿外求李隆基收回成命,从早上跪到中午,又从中午跪到晚上,李隆基一个都没见。
他真的把库房搬空了。朱雀大街上,金银堆得像小山,珍珠玛瑙滚了一地,百姓们一开始不敢上前,后来有个胆子大的老头,捡起一块金子,咬了一口,是真的,这才呼啦啦围上去,有的捡金子,有的捡银子,有的捡珍珠,街上热闹得像过年。
他也真的把后宫解散了。宫女们拿着银子,有的哭着舍不得,有的笑着跑出去,有的被家里人接走了,有的嫁了人。杨贵妃穿着素色的裙子,站在殿门口,看着李隆基,眼泪掉了下来:“陛下,臣妾不走。”
李隆基看着她,笑了笑:“留下来也行,以后你就跟着朕吃青菜豆腐。”
杨贵妃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御膳房也关了。厨子们拿着遣散的银子,有的回了老家,有的在长安城开了酒楼,有的就在朱雀大街上摆了摊,卖起了小吃。
李隆基搬出了大明宫,住进了一间小偏殿。偏殿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茶壶,一个碗。床上铺着粗布床单,桌子上放着一个缺了口的茶壶,碗是粗瓷的,边缘还有点毛。
第一天,他饿了。肚子咕咕叫,他想起以前吃的山珍海味,熊掌、燕窝、鱼翅,可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高力士端来的一碗青菜豆腐。青菜是刚从菜园里摘的,豆腐是刚磨的,汤里只放了一点盐。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淡淡的,却有一股豆香,他忽然觉得,这比以前的山珍海味香多了。
第二天,他冷了。夜里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他裹着被子,还是觉得冷。他想起以前的龙袍,是用金丝织的,里面衬着狐裘,暖得很。可现在,他只有一件旧棉袍,是高力士从箱子里翻出来的,棉絮都有点硬了。他穿上棉袍,忽然觉得,这比龙袍暖多了。
第三天,他闷了。偏殿里只有他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想起以前听曲看舞,丝竹声声,热闹得很。可现在,他叫来高力士,让他陪自己聊天。高力士一开始不敢说,后来李隆基问起他小时候的事,他才慢慢说起来,说他小时候家里穷,爹娘都死了,他一个人流浪,后来才进了宫。李隆基听着,忽然觉得,这比听曲乐有意思多了。
第四天,他忽然想写诗。他拿起笔,笔是普通的毛笔,墨是普通的墨,纸是普通的宣纸。他写了四句:“青菜豆腐真滋味,旧袍棉絮暖如春。若问朕缺什么物,缺的就是这缺身。”
写完了,他把笔放下,看着纸上的字,忽然笑了。这是他二十年来第一次笑,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像窗外的槐花一样。
可故事没完。李隆基治好了自己的“缺”,长安城却热闹了起来。
那些被解散的宫女,有的嫁了人,有的开了绣坊,有的教姑娘们跳舞;那些厨子,有的开了酒楼,有的摆了小吃摊,有的教人做菜;那些捡了金银的百姓,有的买了地,有的开了铺子,有的盖了房子。长安城的街上,卖小吃的吆喝声,卖布的叫卖声,孩子们的嬉笑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一锅煮开的粥。
有个叫王二的汉子,捡了一锭金子,开了个馒头铺,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蒸馒头,馒头发酵得暄软,咬一口满嘴香,生意好得很;有个叫李三的厨子,以前是御膳房的,在朱雀大街上摆了个摊,卖起了羊肉泡馍,汤浓肉烂,每天都排着长队;有个叫张姑娘的宫女,嫁了个书生,开了个绣坊,绣的鸳鸯跟活的一样,长安城的姑娘们都来买。
高力士看着长安城的热闹,对李隆基说:“陛下,您把缺留给自己,把有分给了天下。”
李隆基坐在偏殿的门槛上,手里捧着一碗青菜豆腐,笑了笑:“朕缺了,天下就有了。这笔买卖,值。”
后来,李隆基又做了一个梦。还是那个破庙,还是那个老乞丐,还是那个破碗。可这次,碗里多了一样东西——一颗米,白白的,圆圆的,躺在碗底,像一颗小星星。
老乞丐看着他,笑了笑:“陛下,你给自己留了一颗米。这颗米,就是你以后想要的。”
李隆基问:“一颗米能做什么?”
老乞丐说:“能煮粥。能种地。能生万物。陛下,你现在有‘缺’了。有缺,就能生有。有有,就能生缺。缺缺有有,有有缺缺,这就是活着的滋味。”
李隆基醒了,天刚亮,他走到桌子前,拿起那个粗瓷碗,碗里果然有一颗米,白白的,圆圆的,和梦里的一样。
他把米种在花盆里,花盆是以前杨贵妃用来种牡丹的,现在牡丹死了,他就在里面种了米。他每天给米浇水,看着它发芽,长叶,抽穗。第二年,稻穗上结了三百粒米,他把三百粒米都种了下去。第三年,结了三万粒米,他把三万粒米分给长安百姓,让他们种下去。第四年,整个关中平原都是稻香,风一吹,稻浪滚滚,像一片金色的海。
李隆基坐在田埂上,看着满眼金黄,稻穗沉甸甸地垂着,有的稻穗上还沾着露珠,在阳光下闪着光。他忽然说:“朕现在缺什么?缺镰刀割稻子。”
高力士连忙递上一把镰刀,镰刀是新的,刀刃闪着寒光。李隆基拿起镰刀,走到稻田里,割了一捆稻子,稻叶划过他的手,有点疼,他的手上沾了泥,额头上出了汗,他坐在田埂上,大口喘着气,看着手里的稻子,又笑了。
杨贵妃走过来,递给他一碗水,水是用竹筒装的,凉丝丝的。他接过水,喝了一口,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凉到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