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难所的储水见底了。沈言把最后几桶水摆在中间，一共三桶，水面晃着，照出众人憔悴的影子。他蹲下来看了很久，站起身在墙上刻下规矩，刻得很深，成人一天一杯，孩子不限，这是最后三天。话音刚落，人群里就有人嚷起来，凭什么孩子不限，大人都快渴死了！附和声一片。戚许抱着破书包站在旁边，听着这些争吵，掌心的光都暗了几分。她想起昨晚豆子白了一片的头发，想起小石头渗血的后背，孩子不限这四个字，是沈言能给两个孩子最后的偏心。
排队领水的时候，有人插队，被后面的人一把推倒在地，水杯摔碎，半杯水全洒了，水渗进土里，很快就没了。那人坐在地上，看着那滩水渍，忽然哭起来，我的水，我今天的水！周围的人都沉默了，没人说话，只听见水渗进土里的声音。戚许看得心里发堵，把自己的那杯水往外推了推，想递过去，却被沈言按住。现在谁都缺水，给了这一杯，明天怎么办。
老张抱着布袋躲在角落，抱得很紧。可越是这样，越惹人注意。有人盯着他的布袋看了很久，忽然喊，他藏水！他布袋里有水！一群人围上去，伸手就抢，抢他！老张死死抱住布袋，背抵着墙，声音都变了，别碰，这是我的！布袋被扯开一道口，里面滚出两小瓶浑浊的水。人群的眼睛一下红了。沈言拨开人群，把老张护在身后，张开手臂挡住所有人，今天谁再动手，出去。声音不大，却压住了全场。没人敢动了，但眼神里的怨气没散，一个个盯着那两瓶水。
一个母亲抱着孩子跪到戚许面前，孩子嘴唇干裂，哭都哭不出声。母亲抓着戚许的衣角，求她用光净化污水，求求你，救救我孩子。戚许蹲下来，双手伸向地上的水碗，光落在水面上，浑浊的水一点点变清，异味也散了。母亲千恩万谢，抱着孩子喂水。可一个接一个的人围上来了，端着桶，拿着碗，还有我的，先给我！先给我净化！她接过一只又一只桶，脸色越来越白，手心的光越来越弱，胳膊抖得抬不稳。
小石头想上前帮忙，被豆子一把拉住。豆子拽着哥哥的衣角，摇摇头，眼里有泪，哥哥，我们帮不上。她的声音很小，却很清醒。他们两个，一个撑盾会流血，一个治伤会白头，这种净化水的活，他们插不上手，冲上去只会添乱。小石头攥紧拳头，又松开，只能站在原地看着。
戚许把手攥紧，藏起掌心那道细细的裂纹。那道裂纹像干裂的土地，从掌心往手腕爬，细细的，却越来越长。指缝漏出的光刺得生疼，疼得她后背冒汗。可她还是笑着说，没事，再来。下一个，把桶拿过来。她不敢让别人看见这道裂纹，怕大家慌，更怕豆子看见。豆子已经白了头发，她不能再让孩子担心。
一个壮汉挤开人群，把桶重重往她面前一放，水溅出来一半。先给我净化，我明天出去找食物，我出去，你们才能活。他的声音很大，站在戚许面前，像一堵墙。周围的人都不敢吭声。戚许抬头看着他，慢慢站起来，腿因为蹲太久晃了一下，但她站稳了，第一次没有低头，不行。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壮汉瞪眼，你说什么，沈言给你的光，不就是为了救大家，你这是见死不救！这句话一出来，周围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戚许。戚许站在原地，掌心亮起光，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很重，我不是你们的工具。她环视全场，一字一句继续说，我净化水，是我愿意，但如果我不愿意，你们也没资格逼我。你们被家人赶出来的时候，谁问过你们愿不愿意？
整个避难所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水滴落的声音。壮汉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慢慢放下了桶。他想起自己也是淋了雨才活下来的，想起被赶出家门的那天，没人问过他愿不愿意。对不起。他弯腰把桶放在戚许脚边，转身走了。沈言站在人群外看着她，抱着手臂轻轻点头，心里说，她长出来了。戚许重新蹲下来继续净化，这一次，排队的人自动让开了一点距离，没人再挤，也没人再喊。
角落里，豆子给伤者治伤，小手按在伤口上，绿光亮起，伤者的脸色好看了，可她的头发比昨天又白了一片，白得刺眼。小石头张开外衣替妹妹挡风，自己背上的伤口渗出血，把衣服染红了一片，却忍着不吭声。戚许走过去握住豆子的手，心疼得声音都哑了，你们两个。豆子笑着摇头，把手背到身后，不告诉你，因为姐姐会难过。她越是笑，戚许心里越酸，差点掉下泪来。
当天晚上，沈言带人去废墟找水。扒开石板的时候，底下传来微弱的呼救，一只干枯的手伸了出来。众人合力拖出一个穿烧焦白大褂的中年男人，他咳得厉害，怀里却死死抱着一只烧黑的标本瓶，瓶里是几只变形的黑色虫尸，甲壳上泛着诡异的金光，谁碰他就跟谁急。男人抓住沈言的手腕，激动得直喘，别碰，瓶子里是翅隐虫，我是米国实验室逃出来的，这场黑雨，是人祸！戚许抱着破书包挤进来，心跳得飞快。人祸，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砸得所有人心里发沉。
实验员喝了半杯水，缓了很久，才断断续续说出真相。米国为了做生化武器对付膏药国，不断给翅隐虫注入试剂，强化它们体液的腐蚀性，一代比一代毒。可一次失误，虫子变异了，见什么蚀什么，根本关不住，培养皿碎了一地，毒液流满台面，警报响彻整栋楼。他们只能点火焚烧虫巢，火焰冲天，竟然烧出了刺眼的金光，滚滚黑烟裹着虫尸的灰烬直冲云霄，把云层染成黑金色。高空一道闪电劈开黑云，裹挟着雨云一路飘向夏国，金色的雨先落，黑雨紧随其后，这就是这场浩劫的真相。
避难所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火堆发出噼啪的响。戚许攥紧了破书包的带子，指节都发白。原来头顶的黑不是天罚，是人闯下的祸。是有人把虫子养成了武器，失手了，却让整座城来还。她掌心的裂纹隐隐发烫，像是在回应这个真相。沈言把标本瓶收好，低声说，先别声张，怕会乱。戚许点点头，可心里乱得很。真相太沉了，沉到她不知道该先恨谁。
火堆的光晃在每个人的脸上，没有人说话。老张抱着布袋的手松了又紧，布袋口敞着也不管了。王姐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眼圈发红。小刘靠着墙，手里的钢管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也没去捡。原来大家顶着黑雨逃命，不是运气不好撞上天灾，是有人在背后捅了所有人一刀。愤怒和无力混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有人低声骂了一句，又很快压回去，怕惊动外面，也怕吓到孩子。
戚许站在人群边上，只觉得掌心的裂纹一阵阵发烫。她低头摊开手，那道细纹在火光下格外清晰。她想起手背上第一块被金雨烫出的红肿，想起豆子头上新添的白发，想起小石头背上渗血的布条。如果雨里全是虫子的毒，那他们喝的每一口水，吸的每一口气，都是带毒的。可她掌心的光偏偏能净化水，能逼退怪物，这道光到底从哪来，为什么偏偏落在她身上。她越想越怕，又越想越不甘心，把破书包的带子攥得死死的，指节都泛白了。沈言走过来按住她的肩，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只标本瓶包好收进怀里，低声交代今晚加双岗，谁也不许单独出去。
可当天夜里，避难所里响起了压抑的咳嗽声。一个男人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手背上浮起一小块黑纹，又慌忙藏进袖子。戚许刚好抬头，正对上他惊恐的视线。她心里咯噔一下，站起身想过去问，男人却转身挤进了人群深处，很快就不见了。戚许追了两步没追上，只好停下来。她摸了摸掌心的裂纹，又看了看角落里熟睡的豆子和小石头。真相已经挖出来了，可黑纹却出现了，明天，又会是什么样子。她抱紧破书包，靠着墙坐了一夜，没睡。
本集完 · 下集预告：黑雨落下，铁皮被烧穿，缺口前需要有人站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