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心怡回国后的第五天,宋晚乔和陆衡才在医院见到她。
重症监护室外站着两个穿便衣的刑警,看见陆衡,点头致意。宋晚乔透过玻璃窗往里看,女孩躺在洁白的床单上,脸色苍白,手腕上缠着纱布,身旁的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她看起来比照片里瘦了很多。
“医生说她的代谢系统被药物严重干扰,肝功能指标还不稳定。”陆衡的声音很低,“但意识在恢复,今天早上睁了一次眼。”
“她能说话吗?”
“暂时不能。记忆也可能出现断层。”陆衡靠在墙上,肩膀垮下来,“她现在连我都不认得。”
宋晚乔没有说话。她想起妹妹宋晚晴被从B3容器里转移出来时的样子。那也是一具活着的身体,里面住着的人却不知道去了哪里。
“她会好的。”宋晚乔说,“她比你坚强。”
陆衡苦笑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是你的妹妹。”
陆衡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像是在责备自己居然被这句话安慰到了。
下午三点,监护仪突然发出一阵急促的蜂鸣声。医生和护士冲进病房,宋晚乔和陆衡被拦在外面。陆衡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往前冲了一步,被宋晚乔死死拽住。
“只是仪器报警,不一定是坏事。”她说。
五分钟后,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病人醒了。她在喊一个人的名字。”
陆衡几乎是冲进病房的。
陆心怡半睁着眼睛,目光涣散地盯着天花板。她的嘴唇在动,但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鸽子……白鸽老师……”
陆衡握住她的手。
“心怡,是我,哥在这里。”
女孩的眼珠缓缓转动,视线落在陆衡脸上,但没有焦点。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蜷,像是在确认温度。
“哥?”她的声音嘶哑,“你怎么……变成两个了?”
“没有两个,只有一个。”陆衡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你安全了。没有人可以再伤害你。”
陆心怡皱起眉,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
“白鸽老师……她说要带我去诺亚……诺亚先生会让我变完美……”她的呼吸急促起来,“我不要变完美……哥,我不要变成别人……”
“不会,你不会变成别人。”陆衡的声音在发抖,“你永远是陆心怡。”
宋晚乔站在床尾,默默看着这一幕。陆心怡的目光忽然越过陆衡,落在她身上。那一瞬间,女孩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你……”她艰难地抬起手指,指向宋晚乔,“我见过你。”
宋晚乔走上前。
“在哪里见过我?”
“在白鸽老师的手机里。”陆心怡说,“她说……你是完美样本。她说……要把我变成你。”
病房里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
陆衡猛地转过头看着宋晚乔,眼神里有震惊,也有愤怒。不是对宋晚乔的愤怒,是对整个局面的愤怒。
“她还说了什么?”宋晚乔的声音很稳。
“她说……W08是程屿的失败品,但组织要回收。”陆心怡闭上眼睛,像是在和困倦搏斗,“诺亚先生说……活人样本比数据更值钱……”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重新陷入沉睡。
医生检查后说,这只是短暂的清醒,病人还需要长时间休养。
陆衡站在窗边,背对着病房。他的背影看起来很疲惫,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
“诺亚不是服务器。”他说,“诺亚是一个组织,一个买卖活人样本的组织。”
宋晚乔点点头。
“程屿只是其中一个供应商。他倒了,其他人还在。”
“而他们的下一个目标,”陆衡转过身,看着宋晚乔,“是你。”
从医院出来后,宋晚乔坚持要回一趟白象居。
陆衡不同意,但她很固执。
“我需要拿一些换洗衣服,还有我妹妹的日记。”她说,“那些东西不能被任何人碰到。”
陆衡最终让步,但安排了警车在楼下守着,他自己也跟了上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没修好。他们一前一后走着,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响。宋晚乔走到四楼,掏出钥匙,却发现门锁有被撬动过的痕迹。
陆衡立刻把她拉到身后,拔枪,轻轻推开门。
屋里很安静。客厅、厨房、卧室,都没有人。但桌子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只白色的陶瓷鸽子。
鸽子的底座下压着一张卡片,上面是一行打印的字:
“W08,你逃不掉的。诺亚先生向你问好。”
宋晚乔的视线移向阳台。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但窗户明明是关着的。
“有人进来过。”陆衡检查完每个房间,“没有翻动的痕迹,只放了东西。这是在示威。”
“不。”宋晚乔走过去,拿起那只白鸽,仔细检查,“这是在标记。收到白鸽的人,意味着已经被选中。程屿的客户在告诉我,我已经是他们的猎物。”
她把鸽子翻过来,底座上有一个很小的编号:W08-7。
“7是什么意思?”陆衡问。
“也许是第7次报价。”宋晚乔说,“也许是第7个买家对我感兴趣。程屿把我当成商品,挂在他的暗网货架上。”
陆衡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我马上申请对你的24小时保护。”
“保护我没用。”宋晚乔把白鸽放进证物袋,“他们敢送鸽子来,说明已经知道我的住址、作息、甚至我和你的关系。我要的不是保护,是反击。”
“怎么反击?”
“去见程屿。”宋晚乔说,“他上次说要用诺亚的位置换晚晴的声音。我现在去告诉他,他的组织已经找上门了。他会慌的。”
陆衡想反对,但宋晚乔的眼神让他把话咽了回去。
“我陪你去。”他说。
再次见到程屿时,他的状态比上次更差了。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像是被抽走了某种精气神。但看见宋晚乔,他的眼睛还是亮了起来。
“你来了。”他说,“你终于想通了。”
“没有想通。”宋晚乔坐下,“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诺亚的人已经给我送了白鸽,编号W08-7。你的客户,好像没打算等你出狱。”
程屿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不可能。”他说,“诺亚不会绕过我和样本直接接触。这是规矩。”
“规矩是你定的,诺亚可以改。”宋晚乔往前倾了倾身子,“程屿,你已经被抛弃了。你以为是诺亚的主人,其实你只是他们众多供应商中的一个。现在你要么坐牢坐到死,要么帮我,把诺亚端了,争取一个减刑的机会。”
程屿的脸色变了又变。他握紧话筒,指节发白。
“你想知道诺亚在哪里?”
“想。”
“那你先告诉我,”程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病态的快意,“你这几天有没有梦见晚晴?有没有听见她在叫你姐姐?”
宋晚乔的心猛地一缩。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但她确实梦见了。连续三晚,她梦见妹妹站在江边,背对着她,叫她不要靠近。梦里的江水是黑色的,像墨汁一样浓稠。
“我梦见了。”宋晚乔平静地说,“但她叫的是让我快走,不是让我找你。”
程屿的笑容僵住了。
“你撒谎。”
“我没有。”宋晚乔站起身,“程屿,我妹妹就算死了,也不会站在你那边。她最后想逃离的人就是你。”
程屿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他的身体往后靠了靠,眼神里的光芒一点点暗淡下去。
“新加坡。”他忽然说。
宋晚乔停下脚步。
“诺亚的实体在新加坡。莫白只是中间人,真正的管理员代号叫‘老师’。老师每年会举办一场私人拍卖会,买家从世界各地飞来,竞标最新的‘人格模板’和活体样本。”
“拍卖会在哪里?”
“我不知道具体地点。每次都不一样。”程屿抬起头,看着宋晚乔,“但如果你想知道更多,带我出去。让我帮你。”
“不可能。”
“那就让诺亚继续存在。”程屿说,“下一个W09,下一个陆心怡,会源源不断地出现。你以为你救得过来吗?”
宋晚乔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救一个,算一个。”
她转身离开。这一次,程屿没有喊。
走出会见室,陆衡迎上来。
“怎么样?”
“新加坡。”宋晚乔说,“诺亚的实体在新加坡,管理员代号‘老师’。每年举办私人拍卖会,买卖人格模板和活体样本。”
陆衡的脸色变了。
“私人拍卖会?这已经不是普通刑事案件了,这是跨国人口贩卖。”
“对。”宋晚乔说,“而且程屿说,今年拍卖会的压轴商品,可能是我。”
陆衡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很大。
“你不能去新加坡。”
“我没说我要去。”宋晚乔看着他,“但如果有机会混进去,我会去。”
“宋晚乔!”陆衡的声音在走廊里回响,“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我要命。”宋晚乔说,“但我要的是很多人的命,不只是我自己的。”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最后还是陆衡先败下阵来。
“我需要向上级汇报。”他说,“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事。”
“好。”宋晚乔说,“我等你。”
她转身朝外走,陆衡忽然拉住她的手臂。
“晚乔。”
“嗯?”
“如果你一定要去,”陆衡的声音很低,“我陪你去。不是以警察的身份,是以我自己的身份。”
宋晚乔看着他。走廊的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层淡淡的阴影。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担忧,有疲惫,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情绪。
“好。”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