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前几天,程观星去了一趟城西。
仓库还在,锁换了新的。他没靠近,只在河滩边站了一会儿。河面上的冰化了一半,水声比冬天大了些。他蹲下去摸了一把河滩上的泥,黄泥带细砂,跟秋天时一样。他站起来往回走,路上碰见赵里正赶着驴车进城,驴车上堆了半车农具。赵里正勒住车,喊了一声程先生。程观星停下来,赵里正跳下车,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递过来。
“李栓柱让俺带的。”赵里正说,“他在家画了张图,说让先生看看对不对。”
程观星拆开布包,里头是一张麻纸,画的是李庄那架水车的改进图。李栓柱把铁柱的齿轮箱尺寸和李庄的实际渠宽做了对比,提出把水车底座加宽半尺、齿比调小一档的方案,旁边注了一行小字:“这样水流慢的时候也能转。”
程观星把图折好收进袖口。赵里正看他收了,咧嘴笑了,赶着驴车进城去了。程观星沿着河滩往回走,风从河面上来,比冬天软了些。他走了半里路,在河滩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把李栓柱那张图又看了一遍。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没人教他齿比,他自己看水车转了两个月,把数算出来了。
他把图收好,站起来往城里走。天边有一层薄云,日头从云缝里漏下来几道,落在城墙根上。明德学堂的牌子挂在破庙门框上,旧了,但字还清楚。他走到巷口的时候听见庙里有说笑声。铁柱在院里试新齿轮,阿青在教认字,小婉在算账,郑明远坐在最靠外的草垫上,手里攥着炭笔,在麻纸上写写画画。李栓柱还没回来,但开学那天会到。
程观星跨进门槛。火盆里的炭烧得正旺,庙里暖和。他走到案前坐下,把三本册子从案角拿过来,翻开第一本,在铁柱那一页后面添了一行:“榆木齿轮箱,工部匠人名录已录。”翻到第二本,在水车那一页添了:“李庄改进方案,李栓柱拟。”翻到第三本,在申书王那条线后面添了一个字:“待。”
他把册子合上,搁回案角。门框上那块木牌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铁柱在院里喊了一声“转起来了”,阿青在灶前喊“粥好了”,小婉在案边算完了最后一笔,抬头看了程观星一眼。他点了点头,站起来去盛粥。
雪化完了,地里该翻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