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那天来了十七个人。
破庙坐不下,铁柱和阿青在院里搭了块草棚,拿竹竿撑起来,底下铺了草垫。程观星站在棚子前头,把十七个人扫了一遍。绿的、红的、紫的、青的、淡金的、偏橙的,各色都有。他没一个个认全,先让阿青发了麻纸和炭笔,让铁柱把水车的小模型搬出来摆在棚子中间。
“今天不上课。”程观星说,“今天看东西。看完之后,想学的留下,不想学的走。”
他把水车模型转了一圈。齿轮咬合,轮叶吃水,刮板提水,水从渠槽里流出来。十七个人凑过来看,有人蹲下去摸轮辐,有人伸头看齿轮箱。李栓柱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他那张改进图。郑明远坐在最后一排,没往前挤,但眼睛一直盯着模型。
程观星看了他们一会儿,开口了:“这架水车是铁柱做的。齿轮的齿数、轮叶的角度、刮板的间距,都是他自己试出来的。阿青在渠边蹲了三天,看水冲土,回来画了坡面图。小婉查了三个月的账,把三条粮铺的线连成了一条。李栓柱看水车转了两个月,把齿比调小了一档。”
他停了一下。
“这些东西不是从书里抄来的。是蹲在地上、泡在水里、熬在灯下,一点一点摸出来的。你们要是想学这个,就留下。要是想学怎么在纸上写漂亮的文章,太学在城东,那边不收学费。”
棚子里没人动。过了一会儿,偏橙的那个孩子先站起来,走到铁柱旁边,问齿轮怎么刻。偏青的那个凑到李栓柱身边,看那张改进图。剩下的人陆陆续续站起来,有的去摸水车模型,有的去找阿青要麻纸。郑明远还是坐在最后面,但手里的炭笔已经在麻纸上画开了。
程观星站在棚子边上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庙里。他坐到案前,把三本册子摊开。第一本记人,他翻到空白页,把今天新来的几个孩子的灵光颜色和天赋方向填上去。第二本记物,他把李栓柱的改进图夹进去。第三本记线,申书王那条线后面,他添了两个字:“已动。”
小婉昨天查到申书王调了一笔粮料去城东,名义是太学修缮,实际收粮的是郑家一个远房管事。申书王开始动了。往哪边动,还得再看。
程观星把册子合上,搁回案角。外面棚子里的说话声传进来,铁柱在教偏橙那个孩子拿凿子,阿青在给几个人分麻纸,小婉的声音夹在中间,在报数。火盆里的炭烧得正好,屋里暖。程观星拿起炭笔,在新裁的一页麻纸上写了几个字:“春课始,十七人。册子三本,线未断。”
他把这张纸夹进第一本册子的封皮里,推到案角。门框上的木牌在风里轻轻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