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针石换饭
第 45 回 · 一饭之约
仙涪翁传奇 · 连载
“以工易医”这个主意,是邹老汉先提的。
那天他来看他的老寒腿,看完,坐在船头不走。
“老父。”
“哎。”
“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你给人看病,一年到头,一分不收。”邹老汉说,“我们心里过意不去。”
“有什么过意不去的。”
“你吃谁的饭?”
“吃你们的饭。”
“那就是了。”邹老汉说,“你吃我的饭,我总觉得欠你点什么。”
“你给我一碗饭,我给你看一次病,两清了。”
“道理是这样。”邹老汉搓了搓手,“可心里不是这样。”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邹老汉清了清嗓子,“往后凡是让你治好的,都得替你干点活。”
“干什么活。”
“补网。”
“送柴。”
“修舟。”
“挑水、劈柴、晒药——什么都行。”
“出力的都行,出钱的不要。”
老父听完,笑了。
“行。”
“你答应了?”
“我答应了。”
“那咱们说定了?”
“说定了。”
邹老汉站起来,一拍大腿。
“那我这就去跟他们说!”
约是三天后定的。
那天傍晚,滩上来了二十几个人。
——都是被老父治过的。
邹老汉站在中间,把话说了一遍。
说完,他问:
“谁愿意,举个手。”
二十几只手,全举起来了。
“好!”邹老汉说,“那咱们就定三条。”
“一,谁家有人被老父医好了,就得来给他干一天活。”
“二,干什么活,由老父说了算。”
“三,出钱的一律不要。”
“谁要是送钱来,老父不收,我们还得说他。”
底下哄堂大笑。
老父站在船头看着。
看着看着,他的眼睛有点湿。
他赶紧低下头,装作在收拾网。
“老父!”邹老汉喊,“您说句话!”
老父抬起头。
“我说什么。”
“您说,这个约成不成。”
老父想了想。
“成。”
“那您——”
“不过我也有一条。”
“您说。”
“干活的日子,不能超过三天。”老父说,“一年三天。”
“为啥?”
“因为你们自己也有活。”
“那我们不累。”
“我知道你们不累。”老父说,“可我要是让你们一年干三十天,那就不是『以工易医』了。”
“那是什么?”
“那是雇工。”
底下静了一下。
老父接着说:
“我不要雇工。”
“我要的是你们心里那点过意不去。”
“那点东西,一年三天就够了。”
“要是一年三十天,那点东西就磨没了。”
“磨没了,你们就该想:我都给他干了三十天了,他还想要什么?”
“到那时候,我们就不自在了。”
滩上没人说话。
过了很久,邹老汉才说:
“老父,您这个人——”
“我这个人怎么了。”
“您这个人,”邹老汉说,“把人心都算透了。”
“不是算透了。”老父说,“是吃过亏。”
头一个来干活的,是秦老大。
他来补网。
——他不会补。
“老父,这个……这个怎么弄?”
“你先看着。”
老父示范了一遍。
秦老大看了半天,点头。
“会了。”
他接过网梭子,穿了三下,穿错了。
“不对。”老父说,“你这是绕过去的,得从底下穿。”
“哦哦。”
又穿了两下,又错了。
“老父,我这手——”
“慢慢来。”
秦老大全神贯注,额头冒汗。
折腾了一个上午,补了巴掌大一块。
——补得歪歪扭扭,可结实。
中午吃饭,秦老大端着碗,看着自己那一块,很得意。
“老父,你看我这个。”
“看见了。”
“补得怎么样?”
“结实。”
“那好看不好看?”
“不好看。”
秦老大哈哈大笑。
“结实就行!”
老父也笑了。
“对。结实就行。”
那天下午,秦老大又补了一块。
比上午那块好一点。
走的时候,他说:
“老父,我明日还来。”
“不用。”
“我网还没补完呢。”
“明日我自己补。”老父说,“你一年只有三天。”
“那我这三天——”
“你这三天,留着明年补。”
“那我这网——”
“我自己补。”老父说,“你补的那一块,我留着。”
“留着做什么。”
老父指了指船头。
“留着看。”
那一年,老父的活,的确少了很多。
柴有人劈,水有人挑,网有人补,舟有人刷。
阿芒乐得无事可做。
“师父,这下咱们可省事了。”
“省事了。”
“那咱们——”
“你也别闲着。”
“我做什么?”
“你去教娃们认草。”
“我?我不认得几个字。”
“不用认字。”老父说,“你认得草就行。”
“那教什么?”
“教他们什么是艾,什么是蒿。”
“教他们什么时候采,采哪一段。”
“教完了,带他们去坡上认。”
“认错了呢。”
“认错了就回来问我。”
“那您——”
“我在船上。”
阿芒去了。
去了两个月,带回来七个娃。
那七个娃,能把江边三十几种草,一样不错地认出来。
老父考了他们一回。
“这个是啥。”
“艾!”
“背面有什么。”
“白绒!”
“什么时候采。”
“端午前后!”
“存几年。”
“三年!”
“这个是啥。”
“青蒿!”
“能久煎么。”
“不能!水开了下,滚两滚就得起!”
老父听着,忽然说不出话。
他转过身,往舱里走了。
阿芒跟进去。
“师父,您怎么了?”
“没事。”
“您眼睛红了。”
“风吹的。”
“船上哪有风。”
老父背对着他,摆了摆手。
“出去吧。”
“那您——”
“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阿芒退出去了。
老父坐在舱里,把脸埋在手里。
——他这十年,从没想过有一天,江边会有一群娃,能把这些东西,一样不错地背出来。
(他想起长安值房里那些卷册。)
(那些卷册,压在箱底,盖着金匮。)
(那些卷册,他抄了二十年。)
(抄到最后一页,他把笔搁下了。)
(他那时候想:这一箱子东西,往后谁看?)
(如今他知道了。)
(看的人在这儿。)
(在江边的沙地上。)
(在娃们的嘴里。)
医市是第二年办起来的。
每月初三、十六。
到了那两日,乡人携着鱼米柴药,来舟前。
老父当场看病。
看完,各取所需而去。
不名一钱。
——说它是市集,又不像。
没有人吆喝,没有人讨价还价。
大家把东西往滩上一放,就蹲在旁边等。
看着病,聊着天。
聊完了,病也看完了。
各人拿各人的东西,散了。
有一回,一个外乡货郎路过。
他挑着担子,站在边上看了半天。
“请问——”
“哎。”
“这是做什么?”
“看病。”
“看病?”货郎不解,“那这些人拿着鱼米做什么?”
“送礼。”
“送礼?”货郎更糊涂了,“送给谁?”
“送给老父。”
“那老父呢。”
有人指了指船头。
——老父蹲在那儿,正给一个老汉搭脉。
搭完,他从怀里摸出针,扎了两下。
老汉起身后,连连作揖。
老父摆摆手,端起旁边一碗冷饭,蹲在船头吃起来。
那货郎看呆了。
“他……他就吃这个?”
“就吃这个。”
“一碗冷饭?”
“一碗冷饭。”
“那他一天看多少人?”
“多的时候三十几个。”
“三十几个……就换三十几碗冷饭?”
“不是三十几碗。”旁边有人说,“他一天只吃两顿。”
“那剩下的呢。”
“剩下的,他也不带走。”那人说,“谁端来,谁端回去。”
“那不白看了么。”
“不白看。”那人说,“他看了,人家心里就安了。”
货郎在滩上站了一个上午。
临走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话:
“这不就是古书说的『市医』么?”
“什么市医?”
“古时候,医者在市集上摆摊,谁来看都行,随人给点东西。”货郎说,“书上叫『市医』。”
“那是好话还是坏话?”
“是好话。”货郎说,“那是上古的规矩。”
“后来没了。”
“为啥没了?”
“因为后来有人把它做成了买卖。”货郎说,“买卖一做,规矩就死了。”
他把这桩事记进了游记。
——那本游记后来传得很远。
(老父不知道。)
(他这一辈子,从不知道自己被写进过书里。)
医市办到第四回,出了第一桩纠纷。
两家人为一条鱼干吵起来了。
“这是我的!”
“明明是我的!我放在这块石头上的!”
“你那块石头离船三步,我这块离船两步!”
“两步怎么了!”
两人越吵越凶,眼看要动手。
老父在船头坐着,一直没吭声。
阿芒急了。
“师父!您去劝劝啊!”
“不劝。”
“为啥不劝!打起来了!”
“打不起来。”
“万一——”
老父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饭扒完。
“阿芒。”
“在。”
“你看他们吵的是什么。”
“……一条鱼干。”
“那这条鱼干,是给谁的。”
“……给您的。”
“我要了么。”
“……没要。”
“那不就结了。”老父说,“他们吵的是一样我不要的东西。”
“那他们为什么吵?”
“因为他们心里,还把我当成一个要收东西的人。”
“那您——”
老父站起身,走了过去。
“吵什么。”
两人住了口。
“老父!”
“老父您评评理!”
“我不评。”老父说。
“那……那这条鱼——”
“这条鱼干,”老父说,“我不要。”
“那……”
“你们俩谁也别拿回去。”
“那怎么办。”
老父从舱里摸出一把刀。
他把那条鱼干,一刀切成两段。
“一人一半。”
两人都愣住了。
“老父,这……”
“拿着。”
老父把两段鱼干,一人手里塞了一段。
“你们听着。”
“您说。”
“往后医市上,谁送来的东西,谁自己拿回去。”
“我不收。”
“那您吃什么?”
“我吃我该吃的。”老父说,“谁家把人送来了,我看完了,就在谁家吃一碗。”
“那就行。”
“那我们要是——”
“你们要是真过意不去,就往义仓里交一升米。”
“米是给全村的,不是给我的。”
“鱼干我不切第二回。”
两人拿着那半段鱼干,你看我我看你。
后来他们真往义仓交了米。
一人一升。
从那以后,医市上再没人为东西吵过。
(再后来,滩上多了个规矩:送来的东西,自己带回去。)
(带不回去的,就放在滩上那块大石头上。)
(谁需要,谁拿。)
(没人监督,可从没少过。)
医市上,渐渐不只是以物易医了。
也有以技易技。
会编席的,教编席。
会捕鱼��,指渔道。
会修船的,帮着看船。
老父的针法,就在这交换里,悄悄流进别村别姓。
有一回,来了个外村人。
他抱着一包东西,走到船前。
“先生。”
“哎。”
“我这个,能不能换您一针。”
“什么东西。”
那人把布包打开。
——是一本书。
很旧,虫蛀了,边角全烂了。
“这是啥?”
“《农家月令》。”那人说,“我家祖上传下来的。”
老父翻了翻。
——上头记着:正月宜做什么,二月宜做什么,九月宜收什么,十月宜藏什么。
他翻了几页,忽然停住了。
“这个,”他说,“我不换一针。”
“那……那不换了?”
“我换三针。”
那人愣住了。
“三针?”
“三针。”老父说,“你家里有几口人?”
“……五口。”
“那就五针。”
“先生,我只有一个人要看病。”
“那就先给你三针。”老父说,“剩下两针,你记着。”
“记着做什么。”
“往后你家谁病了,你来找我,我还你。”
那人抱着那本书,站在那儿,眼圈红了。
“先生,这本书……其实不值钱。”
“值钱。”老父说。
“哪儿值钱?”
老父把书翻到一页。
——那一页写着:正月,地气始通;二月,阳气始发;三月,万物以荣。
“你看这个。”他说。
“这写的什么?”
“写的是:什么时节,天地里有什么。”
“这跟看病有什么关系?”
“大有关系。”老父说,“人活在天地里头,天地变了,人也变。”
“你要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该疏、什么时候该收,你就不知道人为什么会病。”
“我这些年在江上,看水、看雾、看什么时候起风,学的就是这个。”
“你这本书,”他抬起头,“比我那块舟板强。”
那人抱着书,在滩上站了很久。
后来他成了医市的常客。
他教老父种地,老父教他认穴。
(一年以后,他那个村的病,少了三成。)
(不是因为他学会了扎针。)
(是因为他学会了什么时候该歇着。)
“以工易医”定到第三年,出了件奇事。
涪水这一带的病,比邻村少了一半。
老父是从邓郎中那儿听说的。
——邓郎中就是那个常来讨教的孙郎中,后来搬到了上游。
“老父,我跟你说个怪事。”
“你说。”
“我这一年看的病人,比去年少了三成。”
“那是好事。”
“是好事,可我心里发毛。”孙郎中说,“我这是不是要没饭吃了?”
老父笑了。
“你饿死了么。”
“……没有。”
“那不就结了。”
“可我纳闷啊。”孙郎中说,“我这一片,人没少,病怎么少了?”
“你自己想想。”
孙郎中想了半天。
“……是不是因为他们都去找你了?”
“不是。”
“那是什么。”
老父往滩上一指。
——滩上,二十几个娃正围着那个木头人,指指点点。
“是他们。”老父说。
“娃们?”
“娃们。”老父说,“娃们学了点东西,回家教他娘。”
“他娘头疼,他就知道掐合谷。”
“他爹腰疼,他就知道按委中。”
“这些东西不治大病,可治小病。”
“小病治好了,就不拖成大病。”
“大病少了,你就没病人了。”
孙郎中张着嘴。
“那……那我往后吃什么?”
“你往后看大病。”老父说,“小病不用你看了,你就有工夫看大病了。”
“那我得学啊。”
“对。”老父说,“你得学。”
“那我跟谁学?”
“跟我学。”
孙郎中愣住了。
“跟你学?”
“跟我学。”老父说,“不过我也就这点东西。”
“那够不够?”
“不够。”老父说,“可够你用十年。”
“十年以后呢。”
“十年以后,你教别人。”
那年的年底,出了件事。
乡人凑份子,要给他做件新袄。
是邹老汉的婆娘发起的。
“老父那件袄,我看了,袖口都烂成丝了。”
“是啊,里头的棉都结成块了。”
“咱们凑凑,给他做件新的。”
一晚上,凑了三两多银子。
——那可不是小数目。
第二日,邹老汉捧着那件新袄,喜滋滋地送到船上。
“老父!你看!”
老父打开看了看。
——青布面,新棉花,絮得厚厚的。
“这是给我的?”
“给你的!”
“我不能收。”
“为啥!”
“我这旧衣还能穿。”
“还能穿个屁!”邹老汉急了,“你自己看看,你那件还能叫衣裳么!”
老父笑了。
“能叫。”
“那你自己缝缝。”
“我不缝。”
“你——”
“老邹。”
“干啥。”
“你们的心意我领了。”老父说,“这袄,你们拿回去。”
“那怎么行!”
“那这样。”老父说,“你们把它改成别的。”
“改成什么?”
“改成几件小袄。”
“小袄?”
“给娃们做。”老父说,“王寡妇家三个娃,一件也没有。”
邹老汉愣住了。
“老父……”
“我这一件,还能凑合两年。”老父说,“娃们那三件,一天也凑合不了。”
“可这是给你的——”
“给我什么?”老父说,“我一个老头子,穿那么新做什么?”
“我又不出门做客。”
“我天天蹲在船上,穿新袄给谁看?”
“给鱼看?”
邹老汉被他噎住了。
那天,那三两银子,最后做了六件小袄。
——王寡妇家三件,李瞎子隔壁那家两件,还有一件给了姚三的娘。
老父那件旧袄,又穿了两年。
那件事以后,江上有人说他傻。
阿芒听见了,回来学给他听。
“师父,人家说您傻。”
“说什么了。”
“说您把到手的暖,又递给别人。”
老父正在补那件旧袄。
——他补得很仔细,一针一针地缝。
“阿芒。”
“在。”
“你说的那个『暖』,是什么?”
“……就是……就是好东西呗。”
“好东西到手里,是暖。”老父说,“可它在别人手里,也是暖。”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在自己手里是自己暖,给别人就暖不着自己了。”
老父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
“你错了。”
“哪儿错了。”
“你想想:那件袄,我要是穿上了,我一个人暖。”
“我给了王寡妇家的娃,三个娃暖。”
“三个娃暖了,他们娘就不操心了。”
“他们娘不操心,就能下地干活了。”
“她下了地,明年就不缺粮了。”
“她不缺粮,就不用去义仓借了。”
“她不借,义仓的粮就多出一份。”
“那一份,兴许又能救别人。”
“你说,这是几个人的暖?”
阿芒算了半天,算不过来。
“师父,我算不清。”
“算不清就对了。”老父说,“这东西本来就算不清。”
“那怎么办。”
“不用算。”老父说,“你就记住一样:”
“暖这个东西,越分越多。”
“那钱呢。”
“钱越分越少。”
“所以我不爱钱。”
那年冬天,阿芒干了件大事。
他把老父讲的东西,记在了一块桦皮上。
——他不识字,用的是画。
画一个人形,点几个点,旁边画个符号。
艾就画一株草。
灸就画一撮火。
“寒”就画一片雪花。
“热”就画一个太阳。
记了两个月,记了满满一块桦皮。
他把桦皮拿给老父看。
“师父,你看。”
老父接过来,看了很久。
“这是你记的?”
“是我记的。”
“谁让你记的。”
“没人。我自己想的。”
“你想这个做什么。”
阿芒低下头。
“我怕忘了。”
“怕忘了?”
“嗯。”阿芒说,“您讲的东西那么多,我怕我记不住。”
“等我老了,我就忘光了。”
“那我教谁去?”
老父看着那块桦皮。
看了很久。
——上头画得歪歪扭扭,有的他认得出来,有的认不出来。
可他一眼就看出,那是他讲过的东西。
“阿芒。”
“在。”
“这个你留着。”
“那您不生气?”
“我生什么气。”
“我画得不好。”
“好不好不要紧。”老父把桦皮还给他,“要紧的是你记了。”
“记了有什么用。”
“有大用。”
“什么用。”
老父想了想。
“我给你讲个事。”
“您说。”
“我从前在长安,”他说,“见过一屋子的书。”
“一屋子?”
“一屋子。从地上堆到屋顶。”
“那得多少本。”
“不知道。”老父说,“反正很多。”
“那些书,谁写的?”
“不知道。”
“那谁看?”
“不知道。”老父说,“我抄了二十年,一个人也没见着进去看过。”
“那不白抄了?”
“白抄了。”
“那您——”
老父把桦皮推回去。
“所以你这块桦皮,比那一屋子书强。”
“强在哪儿?”
“强在它是你自己画的。”
“你自己画的,你自己就记得住。”
“记得住,你就传得下去。”
“那一屋子书,谁也不记得,就传不下去。”
阿芒把桦皮抱在怀里。
“师父。”
“嗯。”
“那我往后接着记。”
“你记。”
“那我要是记错了呢。”
“记错了就错了。”老父说,“错了总比没有强。”
“那不就传错了么。”
“传错了也比传没了强。”老父说,“传没了,就什么也没有了。”
“传错了,起码还有个东西在那儿。”
“往后有人看见了,他会改。”
“改了,就对了。”
“以工易医”定了三年,老父说过一句话。
那天他坐在船头,看着医市散场。
阿芒问他笑什么。
“我没笑。”
“您笑了。”
“那我笑什么。”
“不知道。”
老父看着滩上散去的人。
“我在想:我本想讨口饭,倒讨出个太平村来。”
“太平村?”
“你看,”老父往滩上一指,“三年前,这一片的人,为了争医能打起来。”
“为啥争医?”
“因为医少。”老父说,“就那么一两个郎中,谁家请到了,别家就请不到。”
“请不到的,就看着家里人死。”
“那就急,急了就抢,抢了就打。”
“那现在呢。”
“现在人人都会一点。”老父说,“张三头疼,他娘给他掐两下;李四肚子疼,他婆娘给他揉一揉。”
“这些事,从前都得等郎中。”
“现在不用等了。”
“不用等,就不急。”
“不急,就不抢。”
“不抢,就不打。”
“你看这三年,这江上打过几回架?”
阿芒想了想。
“……两回。”
“那两回是因为什么。”
“……因为一条鱼。”
老父笑了。
“那就是了。”
“师父,那您这个『以工易医』,是不是比针还管用?”
“比针管用。”
“那您为什么不早想出来?”
“早想不出来。”老父说,“早十年,我连自己都养不活。”
“那现在——”
“现在是他们教会我的。”
“他们教您什么了?”
老父站起来,往舱里走。
“教我:医道这个东西,不是一个人能干完的。”
“那得多少人?”
“越多越好。”
“越多越好,那还要医做什么?”
“要。”老父说,“要一个,把这些人串起来。”
“串起来做什么。”
“串起来,”老父说,“就成了河。”
那年最后一次医市,散得比往常晚。
人来人往,天都擦黑了才散干净。
阿芒收拾滩上的东西,忽然“咦”了一声。
“师父。”
“嗯。”
“您来看。”
老父跳下船。
——滩上有一串脚印。
不是村里人的。
那脚印很小,很新,鞋底磨得几乎平了。
从渡口那边来,走到离船十来丈的地方,停住了。
停了很久。
(从脚印的深度看,那人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又往回走了。
“这是什么人?”
“不知道。”
“他来看病为什么不进来?”
老父蹲下去,看了看那串脚印。
“他不是来看病的。”
“那他来做什么。”
老父站起来,往渡口的方向看。
——天已经黑了,什么也看不见。
“不知道。”
“师父,那咱们——”
“收拾吧。”
“那这个人——”
“他要来,自然会来。”老父说,“他不进来,有他不进来的道理。”
“什么道理。”
老父把滩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拾起来。
“心还没定。”
“心没定?”
“嗯。”老父说,“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到了门口,忽然不敢上前——”
“那是为什么。”
“因为他心里把这件事看得太重。”
“看得重还不敢?”
“越重越不敢。”老父说,“你要是随随便便来的,你推门就进。”
“你要是走了两个月,鞋底都磨穿了,你反倒站住了。”
“因为你会想:万一里头那个人,不像我想的那样呢?”
“那不就白走了。”
“对。”老父说,“他怕白走。”
“那怎么办。”
老父把最后一样东西拾起来,放进舱里。
“等着。”
“等着?”
“等着。”老父说,“我不去追他。”
“为啥。”
“因为追来的,不算。”
“那要怎么才算?”
老父跳上船,把篙撑进水里。
“他自己走过来,才算。”
那天夜里,老父在舟板上又添了一行字。
写的是:
“某月某日。医市。滩上有一陌生脚印,至十丈而止。”
写完,他想了想,又在后头添了三个字:
“莫去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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