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他们从公园西门进的园。
园里大部分地方,不对外开放——防火道,动物栖息区,几片封了多年的老林子。车开到防火道尽头,剩下的路,得靠脚走。众人背着装备,脚踩在落叶上,沙沙响。走了两个多小时,才到了那片潭。
五平方公里的水面,三面环山,山都不高,最高的也就四百来米。水面中间,立着一座两百多米的小山峰,像一枚从水里长出来的钉子——它的山脚,已经整个没进水里了。
武盼把捕捉器的数据调出来,指着一片水域:"信号最强的,就在这儿。"她放大了图,"小山峰山脚附近。那个点,应该就在水面下头。"
"山脚在水下。"曹大力说,"要下水。"
"咱们有潜水设备吗?"纪小言问。
"没有。"武盼说。
这片水域,维护归老赵管。所以问装备,先找老赵。
老赵接到电话,骑着一辆老式摩托车就来了,车斗里装着两兜子东西,到了先笑:"领导!听说你们要下水?我这片儿的水,我熟。冲锋舟,我这儿有几条,你们要用,拿去用。"
叶冰看着他。
老赵今年五十二,可看着不像。身板硬朗,胳膊很粗,隔着工装都能看出隐约的肌肉线条,像是常年干力气活练出来的。说话嗓门大,笑声也大,自来熟。
"老赵师傅,"叶冰说,"我们是评估水下的污染程度。装备方面——"
"我这儿有冲锋舟,"老赵说,"潜水那套东西,只有管理处有两套,还是旧款。你们要是不嫌弃——"他拍了拍车斗,"我还能帮着干点啥。别的不敢说,这片儿的水,我闭着眼都能潜。"
"老赵师傅水性好?"曹大力问。
"年轻的时候,在南部沿海当过几年侦察兵。"老赵笑了笑,"水性,还行。"
叶冰看了他一会儿,答应了。但她心里记了一笔:这个人,在这儿干什么都在他眼皮底下。所以只让他干引路、报信息、开船的活,核心的东西,一样不让他碰。
装备清单,是曹大力列的。
他蹲在地上,一张纸一支笔,写得工整:潜水服,四套(加急);潜水刀,三把;水下电击棒,三支;鱼枪,一把;长波潜水手表,四块——另外补充:咬嘴备用的,气瓶的阀,压力表。
"按这个买。"曹大力把纸递给武盼,"刀和电击棒,要能水下的。鱼枪,给我挑把准的。"
"行。"武盼接过来,看了一眼,"我去安排。"
她走到一边,打了个电话。没人知道她打给谁。
到了下午,货到了。
送货的是一辆没挂牌的面包车,也开到防火道尽头,停了下来。下来两个人,穿工装,没有logo,一句话不说,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抬出一架货运无人机——四轴的,臂展比人还宽。他们把几箱装备挂上吊装钩,退后两步,无人机嗡地一声升起来,驮着箱子,掠过树梢,往潭边方向飞过去。
潭边,众人都仰着头,看着那架无人机稳稳飞过林梢,降低,把箱子轻轻放在开阔地上。
纪小言张大了嘴:"现在……送货公司都这么先进了?无人机直接吊装?"
曹大力也咂了咂嘴,绕着那架无人机转了一圈:"这玩意儿,赶上部队的了。"
李默没说话,只是多看了那架无人机两眼。
只有武盼和叶冰没说话。
纪小言回头看武盼——她叼着棒棒糖,看着那架无人机,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又看了一眼叶冰——叶冰也在看那架无人机,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到武盼身上,停了一下,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曹大力把装备开箱验了一遍,冲武盼竖了个拇指:"东西都是好的。这渠道,行。"
"废话。"武盼说,"我出马,什么时候掉过链子。"
武盼给每人发了一块手表。
"这叫长波潜水手表,信号能穿透水面,比普通的潜水表多两个键。"她把手表翻过来,指着表盘侧面,"这个红的,扣着罩子,是紧急求救。按下去,我这边响警报,老赵和李默的船,就往你们头上开。"她指了指另一个键,"这个能发摩尔斯码,信号能穿水传回来,我也能往水下传话。"她顿了顿,"你们在水里只要不是太深,都能联系上。"
"戴好。"她补了一句,"别摘。水下全靠它了。"
下水前夜,他们没有回城。
进来一趟,开车加徒步,三个多小时。来回就是半天。整治期还剩两天,第二天一早就得下水,谁也不想把时间耗在路上。再说装备也不能没人看:潜水服、气瓶、无人机,一堆东西堆在潭边,夜里没人守着,被谁顺走了都是麻烦。
老赵在潭边找了块平地,支起了两顶帐篷。他自己从护林站扛来几床旧军被,往地上一铺,拍了拍:"夜里湖边凉,领导们将就一宿,垫着点。"
纪小言和武盼睡车里,把设备码在座位底下。叶冰、陈开、曹大力、李默睡帐篷——曹大力睡在最外头,把帐篷口堵着,说"有事我先听见"。
下水前夜,陈开躺在帐篷里,裹着那床旧军被,听着外面潭水拍岸的声音,一直没睡着。
他怕水。
不是一般的那种怕。是那种,从十一岁起就长在骨头里的怕——那年夏天,他在城郊的河汊子玩水,一脚踩进深坑,水灌进嘴里的感觉,耳朵里咕噜咕噜的响声,岸上的人影晃来晃去,没人下来。是晓棠,抓着树枝,往水里够,够了三回,才让他抓住。
他到现在,还记着水灌进肺里那种又凉又呛的绝望。
黑暗里,那个声音,忽然响了。沉寂了很久的声音:
"水。"
陈开一激灵,坐起来。
"你怕水。"那个声音说,"可我喜欢水。"
"……你多久没出声了。"陈开说。
"够久了。"它说,"在水边,我精神好。你别慌——我就待着,看看。水下,是我的地方。你出了事,我也没处去。"
陈开没说话。它的话,他一个字都不敢全信。但它难得没威胁他,他也懒得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