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域试炼大典落幕,丙院风波看似尘埃落定。
外界舆论早已被宗门统一口径彻底固化。所有人都认定,周奎自负狂妄、贪进险地,遭伪浊反噬、心魔自生,是咎由自取;三名随行心腹道心受创、神志不清,皆是秘境试炼常态凶险。
整场轰动外门的大变故,最终被轻轻归结为一句——修行不慎,自食恶果。
无人质疑,无人深究,更无人将这场“意外”,与始终平静低调、进退有度的沈砚挂钩。
表面风平浪静,丙院依旧是往日的丙院,弟子照常修行、照常听道、照常领取资源、照常参与宗门任务。
可只有身处暗流核心的人,才清楚,从灵域落幕、李执事秘音上禀的那一刻开始,一张无形无迹、覆盖规则、依托门规的大网,已经悄然对沈砚张开。
明面上,宗门无责、执事无偏、规矩无私。
暗地里,针对沈砚的制度性打压,正式启动。
青云宗门传承万载,法度森严,门规条理细密,赏罚体系完善。对于门下弟子,可杀、可罚、可废、可逐,但一切皆需有据可依、有规可循。
沈砚自入山门以来,恪守门规、勤勉修行、从不寻衅滋事、从不越矩妄为。灵域一战,他全程被动防御,无伤人实证、无私斗痕迹、无违规破绽,干净得让高层挑不出半分明面罪名。
没有罪名,便无法定罪。
没有实证,便无法惩戒。
硬打压行不通,公开处置落人口实,甚至会激起底层寒门弟子不满,动摇宗门正统威信。
故而,内门高层商议之后,定下最阴毒、最无解的手段——不扣罪名,不施刑罚,不用私怨构陷,只用宗门制度,慢慢磨、慢慢耗、慢慢孤立、慢慢边缘化。
以规矩压人,以制度困人,以宗门正道之名,行禁锢扼杀之实。
大典结束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晨雾漫遍丙院青石山道。
沈砚的独居小院门外,再度传来传讯弟子规整刻板的声音。
“沈砚,执事堂传令。即日起,撤销你每月固定丹药配额、撤销你丙院常规修炼洞府轮序资格、取消你下月宗门功法增补听讲名额。”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不带半分情绪,完全是公事公办的口吻。
院门之内,沈砚盘膝端坐石榻,双目未睁,心神却瞬间洞悉一切。
来了。
明面责罚未至,制度开刀先行。
修行弟子立足仙门,无非三样根本:资源、机缘、修行环境。
丹药配额,是肉身与灵力续航的根基;
洞府轮序,是静心打坐、稳固修为的依仗;
功法听讲,是精进招式、完善道基的关键。
宗门不罚他、不审他、不疑他,只是简简单单,依规收回所有本该属于外门合格弟子的正常资源。
传讯弟子继续朗声宣读条文依据:
“依据《青云外门弟子历练考核条例》,近期无公开功绩、无宗门任务贡献、无精进突破记录者,暂停一切福利配额,待有功绩补足,方可重新申领。”
条条框框,有理有据,完全贴合宗门法度。
听起来无比公正。
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外门千千万万普通弟子,常年无突破、无大功、无显眼功绩者数不胜数,依旧按月领药、按序占洞、按时听道。
唯独他沈砚,成了这一条规矩唯一的针对性执行人。
规矩本是约束众人的准绳,此刻却被拿来做针对性打压的利刃。
门外传讯完毕,脚步声渐行渐远,不留半句多余交谈,不给半分辩驳余地。
小院之内,清宁依旧。
沈砚缓缓睁开双眼,眸底无怒、无躁、无愤,只剩一片彻骨的清明。
他早已料到这一日。
自李执事将他定性为「高危异数、不可控、根基诡异」的那一刻起,他就清楚,宗门绝不会放任他安稳修行、默默成长。
明面上挑不出错,那就从根上断掉你的前路。
剥夺资源,是第一步。
让你修为停滞、让你根基难进、让你渐渐落后同辈、让你久而久之泯然众人,最终在日复一日的资源匮乏中,自行腐朽、自行凋零、自行沦为庸碌弟子。
若是心性不足,大概率会心生怨怼、违规妄为、主动闹事。
一旦出错,宗门立刻便可名正言顺、依规重罚,彻底废去修为,根除隐患。
这便是青云高层的算计。
温水煮蛙,制度锁杀,干干净净,毫无瑕疵。
沈砚起身,缓步走到院门口,推开木门。
晨风吹拂衣袍,微凉拂面。他望向远处一座座灵气充裕的修行洞府,望向山道上手持丹药瓷瓶、步履轻松的同门弟子,眼底不起半点波澜。
伪道宗门,伪的不止功法灵气。
连规矩、公正、法度,皆是伪。
所有的公平,只给顺天顺宗、听话可控之人。
所有的严苛,只针对藏锋守拙、不可掌控、疑似异道的变数。
“断我资源,断我前路。”
沈砚低声轻语,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你们想让我庸碌至死,想逼我出错,想等我自毁根基。”
他尽数看穿,却分毫不动。
越是打压,越要隐忍。
越是刁难,越要守规。
绝不主动出错,绝不授人以柄。
这只是开始。资源剥夺之后,接踵而至的,必然是无人愿去的高危任务、偏远险地的强制差遣、无休止的杂役外派、边缘化的彻底孤立。
果不其然,仅仅半个时辰之后,第二道传令抵达。
“沈砚,接执事堂任务令。外门甲级高危历练任务,荒泽瘴地清瘴除兽,即刻整装,今日午时随队出发,不得延误、不得推脱、不得告假。”
荒泽瘴地。
整个青云外门人人避之不及的绝地历练。
此地常年瘴气密布、毒雾锁空,地脉滋生浊恶之气,最克制青云正统伪法。寻常伪道修士入内,灵力滞涩、道心昏沉、极易被瘴气侵体、滋生心魔。
其内妖兽凶悍嗜血,专嗜伪灵,对宗门修士天生克制,历年历练,重伤、失踪、陨落者数不胜数。
历来此等高危任务,要么由宗门嫡系轮值、有功弟子择优前往(配有防护丹药、带队长老、护身阵法),要么由犯过出错弟子罚去赎罪。
从未有安分守己、无过无错的普通弟子,被强制单发派发甲级高危荒泽任务。
依旧是依规行事。
外门条例:弟子轮流承接宗门历练任务,高低危随机分派,不得推诿。
规矩摆在那里,无可辩驳。
可随机,从来都是人为定向。
别人轮千百次,皆是寻常采药、探山、护山的安稳任务。
到他这里,第一次正式外派,便是九死一生的荒泽绝境。
制度之下的私心,藏得天衣无缝。
沈砚抬手接过黑色任务令,令牌冰凉刺骨,沉甸甸压在掌心。
传令弟子面无表情:“午时山门集合,逾期按违抗门规论处。”
言毕转身离去。
小院彻底安静下来。
沈砚握着任务令牌,静静伫立良久。
他彻底看透了青云宗门的行事逻辑。
不杀你,不骂你,不罚你。
只把你扔进最险的死地,让你死于妖兽、死于瘴气、死于绝境、死于任务途中。
若活下来,继续派发更险、更偏、更耗人的任务,常年奔波生死之间,再无安稳修行之日。
若死在任务之中,只落得一句——历练不慎,陨落于秘境险地,命数不济。
干干净净,与宗门无关,与高层猜忌无关,与刻意打压无关。
一切皆是天命,皆是寻常。
毒辣,且完美。
沈砚缓缓收拢五指,握紧令牌,指尖微凝一缕正统伪法灵力,将令牌气息稳稳承接,姿态恭顺,毫无抗拒。
表面,全然遵从宗门调度,恪守弟子本分,听话、安分、顺从。
心底,最后一丝对青云山门的微薄羁绊,彻底烟消云散。
从前,他尚留一丝期许,守规矩、藏锋芒、低调蛰伏,只求安稳修行、暗养真墟,静待时机。
此刻他彻底明白——
伪道山门,容不下真道。
伪天秩序,容不下逆命。
你越是安分,越被忌惮。
你越是无瑕,越被视作异端。
你越是守规,越被制度绞杀。
丙院圈层的压迫是小恶,宗门制度的扼杀是大恶。
周奎的私怨厮杀是小节,天道宗门的系统性灭口是大势。
沈砚抬眸望向青云高耸的山门,望向层层叠叠、依山而建的殿宇楼阁。
这座万千修士仰仗的正道仙门,从头到尾,都是一座精致华丽、法度完善的囚笼。
囚众生之身,锁众生之道,灭众生求真之心。
“既以制度困我,那我便在制度之内,活下命来。”
“既以绝境送我,那我便从绝境之中,寻我真道生机。”
沈砚神色淡然,内心意志愈发坚定。
资源被断,便不靠伪门资源修行。
机缘被锁,便自于死地觅机缘。
环境被禁,便于浊瘴炼真墟。
伪灵气丹药于他本就是虚妄糟粕,有无皆可。
洞府静心于他本不如绝境淬道心。
正统功法听讲,早已入不了他的眼。
宗门自以为断掉了他的前路,殊不知,断掉的只是他依附伪道的前路。
属于真墟的逆道之路,从来不在青云山门之内,不在伪天规矩之下,不在宗门资源之中。
午时渐近,日光渐盛。
沈砚简单整理行装,一身青袍朴素干净,无携带私物,无半点异动,如同千千万万奉命历练的普通弟子一般,稳步走出小院,朝着山门集合点走去。
沿途不少弟子看见他的身影,目光复杂。
有人同情,暗自唏嘘,知晓这是被高层盯上、被刻意针对;
有人幸灾乐祸,觉得沈砚锋芒太露、终遭打压;
有人畏惧避嫌,远远躲开,生怕被牵连。
短短数日,灵域无声翻盘、圈层崩塌之后,沈砚没有迎来崛起与荣光,反而迎来了最彻底的官方边缘化。
无人敢与之交好,无人敢与之走近,无人敢为他言语半句。
制度的孤立,比私怨的排挤,更加彻底、更加无解。
山门之前,已有寥寥数名外门弟子列队等候,皆是被抽调参与本次荒泽历练之人。人人面色凝重,眼底藏着惶恐不安。
暗处,数道隐晦的神识悄然锁定沈砚。
有执事堂暗探,有内门眼线,有高层特意安插的监视者。
所有人都在等。
等他焦躁、等他怨怼、等他失态、等他违规、等他死在荒泽。
沈砚视而不见,静静入列,身姿挺拔,神色恭顺,守礼守矩,挑不出半分毛病。
他依旧是那个恪守门规、勤勉听话、安分守己的寒门弟子。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
从宗门动用制度、刻意绞杀他的这一刻起——
青云再无沈砚弟子。
世间只剩逆道求真之人。
蛰伏结束,温柔隐忍的时代落幕。
往后,他于规则之内求生,于绝境之中养道,于伪天笼罩之下,默默点燃燎原的真墟火种。
风雨已至,前路皆险。
但他,无所畏惧。